海贸的事情跟陛下谈妥了,皇商的位置也很有奔头,出海有了保证,下一回商队也不会被插进莫名其妙的人手,杨路就觉得这趟进京够本了。
再加上海外来的商品真的什么都有人买,跟各路有心人联系得也不错,开春之后要出海的货物都确定得差不多了。这一趟进京简直就是物超所值,确实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更兼还顺手料理了一顿席三。
宁子真是不负所望把席三耍的团团转,别说叫他接触杨路了,己方的虚实半点儿都没透露出去。
也亏得席三还知道要对自己的家底儿严防死守,只肯说些京城跟在锦粱军中的事情,不然真能把青树村的过往都给他掏出来。
至于他想搭上杨路给自己多找些门路的诉求,钱也花了力也费了,最终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
而陆岑川,在不停的把他们的交锋当笑料的过程里,也渐渐对席三这个人有了更加全方位的认知,并且,明悟自己真的太过把席三当回事儿了。
放在从前,席三忽然诈尸八成真的得成为陆岑川的心腹大患,可是如今,他不过只是个令人作呕的跳梁小丑罢了。
连说一句以卵击石,都要掂量掂量席三这个人,够不够资格做那个自不量力的鸡蛋。
想通这些关节之后,陆岑川心中颇有些微妙。
虽然无论是杨路还是瑞王,都多次明白的向她传达了相同的意思,但能够自己从心理上彻底转变心态,再转回头看整件事,那滋味儿真是十分的不同。
定心之外,还颇嫌弃之前那个一惊一乍的自己。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年少时期的阴影可以影响人的一生”?
陆岑川一冒出这个想法,立马就自己给否决了。
以夏草玲的年纪来说,确实现在也不能算是长大了,但她本人可早就是个成年人了好吗?什么事都嫁祸给年幼,陆岑川自己都要不好意思了。
不过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陆岑川反省过一回之后,还是要打起精神好好儿过日子的。
海贸之事虽然大面儿上都谈完了,但杨路受皇帝之邀,离京之前还要跟皇亲国戚们再聚一次。
这一次宴会说是皇家饮宴,其实是许多皇亲国戚都好奇那些海上的奇异见闻,实际上的利益分不到,凑个热闹听个乐呵总可以吧?
加上贵人们又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愿意屈尊降贵的去跟商贾们来往,而商队人员冗杂,也很不适合轮番引荐,皇帝陛下就做主想出这么一个私宴,把相关人等都请来,高谈阔论,吃吃喝喝。
杨路对此没什么好反对的,他打眼一看就知道皇帝在打什么主意:炫耀之外,还很有把众人都忽悠一顿的意思——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再开海禁,如今辛苦付出有了些回报,当然得要那些老顽固们羡慕后悔不是?
他们两人一拍即合,这顿披着私宴皮的皇家聚会,就在京城知名豪奢型会所衡馆举办了。
随同杨路参加的陆岑川,也有幸再次见到了微服出巡的皇帝陛下。
陆岑川:“……”
真的,您何苦自欺欺人呢?就跟这宴会上除了商队诸人,还有人不认识您似的。
好在跟着杨路进京的商队成员都是极有成算的老人儿,不管面对的是什么人,都很明白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把个混在寻常宗室之中、假装自己也是好奇吃瓜群众的皇帝聊得天花乱坠,尽兴极了。
掩耳盗铃的陛下心满意足,陆岑川就没什么意思。
海上的航行故事陆岑川都听宁子说过了,还是毫无修饰的现场还原版,初始的兴奋跟新奇过去之后,船上的日子只有无尽的艰苦。
海洋远比人类苍白的想象更加危险跟无情,而那些遥远又奇异的国度,也并非是人们心目之中富足友善的黄金乡。
可惜这些真相反倒不能大肆的宣扬,经过美化粉饰的“趣事”,才是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内容,跟皇帝举办这次宴会的重点。
看着陛下明明深知内幕,前两天还在与杨路商议,为了怎么克服种种困难走出更长的航线而苦恼,转眼却能在此时为了这些故事击节赞叹,展现自己失败扮装之下高超的演技,陆岑川就觉得更无聊了。
早知道是连陛下都要应酬的社交,就算是杨路指名,她也不要跟着来啊。
正当她百无聊赖在一旁枯坐,准备就这么埋头吃喝熬到散场,对异国他乡没什么兴趣、只是被叫来当个背景的霍怀昱,假借闲聊,端着杯淡酒蹭到了她旁边。
“我听裴然说,你想要找人捉刀代笔?”
陆岑川一怔,她确实是跟几个相熟的写话本的少年打了招呼,问他们有没有这方面的兴趣,没想到竟把霍怀昱引了来。不过她四处问人,就是打着广撒网的主意,便没做遮掩,直接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故事?”
霍怀昱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陆岑川就打起精神,给了他一个梗概,
“人渣骗婚,抛妻弃子的故事。”
之前陆岑川对瑞王讲,说要把席三做过的恶心事,叫整个大祁都知道,并不是随便说说就算了的。
她一直对席三忌惮,甚至一度想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被点醒之后就觉得自己一定是魔障了——人类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呢?
特别是对方已经是要叫你后下手遭殃的时候?
对待敌人,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般的无情,尤其是对待蛰伏在暗处,不知何时就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这世上难道就席三会操纵舆论讲故事,乱艹人设搏同情吗?
陆岑川也会。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陆岑川就开始琢磨,怎么实施起来,效果才最好。
与后世多样的传播渠道不同,现如今最快速的就是口口相传了。
而最厉害的,也正是口口相传。
但陆岑川并不想做一个被人议论同情的小可怜儿,也不想把阿越拉下水,就算要跟席三死磕,也只想叫人渣挨骂而已。
弱化苦主,让听故事的人最大程度的带入自身,激发对施害者最深切的怨憎。
果然,还是话本最好用了。
再附带出些曲艺唱段的周边,就更好了。
下定主意之后,陆岑川就寻找起了能给自己捉刀,把故事写得广受欢迎的人。
她写文章的水平能有几斤几两,自己是很清楚的。在当下,她想要亲手写话本难度实在太大,光是笔力文气就都很不足,既然认识那么多专门钻研写作的小少爷,又为何放着更轻松的途径不用,非得要舍近求远呢?
于是她先后找了几个自己认同他们文章风格的作者,询问他们愿不愿意为自己代笔写一个故事。
然而照着大纲写故事这事儿,小少爷们大约从来都没做过,一个两个都说回去考虑,至今还没人给她个准话,陆岑川正在沉心等待,霍怀昱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实话,知道霍怀昱专写人生八苦还被许多戏班班主追捧、改成戏文之后,陆岑川特意把他写的故事都找来看过。
别说,还真是挺适合为自己代笔写这个故事的。
但碍于这人算是不畅销话本作者中最畅销的几个,出身好性子也比较骄傲,只为人扩写大纲真的是大材小用,陆岑川就怕他不肯屈就。
但如今他自己找上门来,哪儿还有放过他的道理。
想说服霍怀昱其实不太难,送杨路一行返回江南之后,陆岑川就专心做起了这件事。
她也并不跟霍怀昱说什么私人恩怨,只略提了一笔自己是有私心的给小少爷交底,就带着小少爷往京中最出名的瓦舍说书人处去,又往当红的戏班捧场拜访,问要不要一同为了推出前所未有能够受到众人全方位追捧的故事而努力。
小少爷以前虽然也有一些迎合读者的意识,但还从没见识过纯商业的炒作,好奇心大起,从了。
找到了合作者,陆岑川就毫不拖泥带水的给了他具体的大纲。其中有大略的故事线和重要的冲突点,还有人物小传跟激烈的情感转折,之后就任由霍怀昱自己发挥。
他从来受到勾栏瓦舍的追捧,最知道什么是班主们的喜好,又跟着陆岑川当了若干回观众,体会了一下哪些段落才能得到观众们的叫好。两厢整理结合之后,再不要钱的往情节里填充上一整车的曲折心路悲情狗血,不用陆岑川多说,就以此改编撰写出一本叫人心碎神伤,对“故事”中抛妻弃子的男人痛恨无比,泪如雨下的话本子来。
话本写完之后,陆岑川也并没有急着刊印,而是先拿给裴然几个后面愿意加入的小少爷试读,得到了一致的认可,不但兼顾文采与辞藻,还绝对能受到世俗的欢迎,成为大众喜闻乐见的流行。
然后,陆岑川开始找人给这话本子配图。
在这般一番忙碌之后,敛星斋就出版发行了大祁史上第一本插图小说。
瞬时风靡,不需月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