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起来,真的是典型的话痨奸商,在线忽悠,想到哪儿把人拐到哪儿,什么大饼都敢往外画。但就是搔到了小少爷们的痒处,卡在了顾客们最迫切需求的那个点上,一旦把那么令人向往的愿景说出来,再想不做这生意,买家先不乐意了,那说是小少年们争取来的,又有什么不对呢?
小少爷们被陆岑川描绘的美好蓝图迷了眼,没多想就愿意尝鲜,举办这么一个从没先例的聚会。陆岑川自然顺水推舟,当然也不会辜负少年们的信任,非常用心的策划了新店的头一个活动。
瑞王听完,又把手里的宣传页仔细看了看,就发现有些隐晦的诚邀同好来聚的文字背后,还有一点儿也不隐晦的几本话本子的广告。
从一本鲜为人知的故事中把最有趣的点精简提炼出来,作为能够引起众人阅读兴趣的简介,配上能够轻易令人瞩目的插图,确实是陆岑川会用的推销手段了。
直白而有效。
凭心而论,若不是熟知陆岑川花言巧语的本事,好看的插图跟几句或是扑朔迷离或是优美迤逦的简介,确实很能勾起人的好奇,进而期待整本故事。但瑞王深知这八成是得益于陆岑川平日里无数忽悠人的经验,实际上那些故事并不会如此精彩,不然中二少年们的话本子,哪还会滞销至今呢?
陆岑川闻言一乐,也不反驳,不否认其中确实有许多形容上的修饰跟言语上的技巧,但广告还不就是这样咯?不过挑出来做样本宣传的她都亲自看过,简介里只是浓缩精华又没夸大其词,不会叫人买来读过然后大呼上当就对了。
并且其中有一本,还是陆岑川真心实意想要推荐的来着。
从前在青树村的时候,书籍对十里八乡的农人来说,都算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镇上书店里图书的种类不过就那么几种,价钱还贵得要命,陆岑川见识过了杨桥购买的酸诗骈文之后,就对阅读一直没什么兴趣。
直到跟瑞王做了邻居,这人坐拥无数藏书之外,更在不停收集孤本珍本,这才又给陆岑川打开了读书的方便之门。瑞王有书,陆岑川借阅,他俩读书偏好的类型虽然差很多,但对文字的品味却有相通,互相推荐从不会太过失望。此时听中二少年的话本子中有陆岑川真心觉得好看的,瑞王就也多看了一眼。
在一片悲欢离合的人情事故之中,有一行非常与众不同的问句,问到,
“侠盗,非盗耶?义匪,是匪否?”
裴然所著,侠客张武。
说起裴然,陆岑川最初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这人的表里不一。
面上杏眼红唇软嫩嫩的美少年,偏偏有一颗落拓不羁的糙汉心,还在一众才子佳人诗词歌赋的作者同伴里,专写志怪,实在是很能叫人印象深刻了。
这一次为了了解中二少年们的普遍写作水平,陆岑川把小少爷们送来的众多作品统统都浏览了一遍,对裴然的印象,就愈发的清晰起来。
其实裴然的故事不好卖,本身就是一件挺奇怪的事情。
志怪在此时的话本之中,算是很流行的题材了。人类做不到的事情,那就托付给精怪呗,人类到达不了的境界,那也寄望于精怪呗。虽然没有风花雪月谈情说爱的才子佳人故事销路那么广吧,但也是有许多的忠实爱好者的。
加上裴然本人说话十分风趣利落,哪怕口语转化成书面用语会有许多的修饰,也不该在中二少年们惨淡的销量之中,都扑得首屈一指才对。
陆岑川也觉得很奇怪,怀抱着这样的疑惑,她打开了这本,从名字里实在看不出哪里志怪的话本子。
侠客张武。
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率先避开了一群读者;打开一看,第一页里描绘本书主角张武此人,“眉似刀削,双目如虎,高八尺余,健硕有力,善使板斧,斧负于背,若展翼”,主角造型完全不符合时下主流审美,读者又少一批。
紧接着,展开的头一个故事,就是说有一日张武来到某地,当地天灾人祸大乱不断,偏偏还有富户为富不仁,搞得百姓家破人亡饥民流野。与张武同行的伙伴,见此惨状,就义愤填膺的要去劫富济贫,结果最后这富户家的大少爷却叫张武给放了,富既然没劫到,贫肯定济不了,双方不欢而散,读到这里,读者基本上就跑光了。
裴然写这故事,事情的发展完全不符合时下流行的套路,连连剑走偏锋,销量为什么不好,陆岑川就很能理解了。
然而也仅是理解。
陆岑川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读者,并不会因为要素不流行这样的理由放弃一个故事。何况裴然文笔还不错,阅读体验非常流畅,细节发展也很有趣,陆岑川就津津有味儿的把整本故事都看完了。
然后哭笑不得的为裴然感到了可惜。
为什么可惜呢?
此时还完全没有什么“站在书店里白看书”这种事儿,也没有什么“故事简介好书推荐、全网评价八点八”这种推广手段,买书之前能多翻两页,已经是店家对熟客的优待了。
加上裴然本身没有什么文名,口碑在话本作者身上也是很有效果的,要不怎么那么多文人墨客,把作品附会在他人笔名之下呢?虚名哪有实利来得重要。
没人推荐打开市场,也没有积累的口碑来保证故事的质量,所以哪儿能料到,好好的一个故事,竟因为作者是个新人从没人听说过,就被自己埋下的伏笔给耽搁了呢。
怪谁呢?总不能怪裴然文笔太好,写起故事来滴水不漏,不到最后都不知道事情还有没有更多的反转吧?
侠客张武这本书中,以张武的种种经历为主轴,一个个问题解决过去,一条条暗线梳理出来,最后展现出一个跟初始完全不同的世界。
天灾源何起,人祸由谁生,人与人,人与妖物,妖物与妖物,如何相处,怎样界定?富者就不仁吗?贫者就可怜吗?侠盗就不是盗,义匪就不是匪了吗?
作者给出的定论就只有“侠客张武”,而其他的种种,都在酣畅淋漓的阅读之中,留给读者自己去体会。
再加上行文流畅,笔力上乘,结合此时编故事的平均水平,可以说是难得的佳作了。
然而却最不畅销,卖不出去。
可惜。
陆岑川是真心实意给瑞王推荐这本书,也是真心实意的,把眼前这乌龙的局面当个笑话。
怎么说呢,虽然可惜,但其中许多的原因都是出在中二少年们自己身上,听过之后只想哈哈哈,完全心疼不起来。
瑞王也是差不多的想法,还点头到,
“如今被你发现,好歹终于能挣个零花了吧。”
“那是,说不定还能当个事业呢。”
俩人又说笑了几句,瑞王表示不巧那两天都有安排,新店开业跟中二少年们的活动,他恐怕都参加不了了。
陆岑川摆手不在意,本来就没想叫他参加,给他会员卡不过是对待亲朋好友的一个态度——我有个新店开业了,内容还蛮有趣的,场所也合适,你想来可以随便来。
仅此而已。
“你忙你的就好,又不是什么大事。”
开个业咯,谁还是第一次开店怎么的。
嘴里虽然说着有事,但是新店开业跟活动的当天,瑞王还是特意遣人前去祝贺,并都送上了贺礼。
开业是陆岑川自己主持的,也没请什么人,若不是收到宣传页的大家都很给面子的表示了祝贺,怕是又要非常低调的自己剪彩自己开了。
陆岑川收到瑞王的礼物稀松平常,就不用多说,活动却是中二少年们的主场,收到瑞王的礼物简直受宠若惊。唐凤对着王明吭哧了半天也没把感谢的话说囫囵,最后还是陆岑川代他致谢,才把场面圆了过来。
瑞王送来的礼物也很实际,小少爷们既然打着“切磋文章”的名头,那么就从交流之后选出最受欢迎的前三名的作品,由敛星斋免费提供三个月的贩售服务。不止是会摆在店面正中最显眼的位置上,还有专人负责讲解推销,保证名气与销量。
这份礼物真是送到了中二少年们的心坎上,能摆在敛星斋里的书,那还管什么销量啊?
光是能摆进去就足够他们乐疯了好不好!
随着这份颇具分量又很有名头的礼物的到来,滞销话本同好交流会的气氛被推抬到了顶峰。不提最终能达到怎样的效果,至少现在,无论是作为发起人并主办方的几个中二少年,还是受邀而来的各位客人们,都是欢喜且满意非常的。
陆岑川今天出现就是作为承办方镇个场,没想到还真有了用武之地,退下来之后又默默混到了宣王的旁边,跟这今天受邀而来的重量级嘉宾,躲在个角落里一起吃吃喝喝。
宣王对话本子可没什么研究,既不太看也不会写,今天来纯粹是给自家小伙伴儿捧场的。
当然了,这个场里面有中二少年的份,也有陆岑川的份。
跟他同来的还有苏谦跟霍怀昱。陆岑川本来以为霍怀昱是看在宣王的面子上来的,谁知刚坐下来,就听宣王幸灾乐祸,要笑不笑的对霍怀昱说到,
“我就跟你说,把你印的那几本也拿来给玲子,凑他们个热闹怎么了?唐凤又不是没知会你。”
“你非得说你写得都卖得很好,跟他们的滞销货不一样。”
宣王一边儿说,一边儿笑得都要忍不住,最后勉强在霍怀昱漆黑的脸色里总结到,
“你看,到嘴的鸭子飞了吧?”
陆岑川:“???”
却原来,霍怀昱并不是受宣王邀请而来,而是跟唐凤一道,甚至可以称为这次活动主办方中的一员,只是没有特意署名,也没有拿自己的作品来参加“交流”罢了。
陆岑川沉默了,深深觉得意外并且无言以对,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傲娇小少爷也写滞销话本子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