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顾永昌侯爷被震惊的表情,陆岑川义正言辞的继续说到,
“在合理的范围之内,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和品质,是每个用自己双手养活了自己,为国为家创造了价值的公民,应该享有的自由跟权利!”
她忽悠人惯了,从来无往不利,说完下意识便等待起认同的支持。结果转头就看见明明应该跟她站在同个阵线上的战友,同样的一脸懵圈儿,显然对自己的定位还停留在何??纨绔子弟??云远之上,完全不觉得父亲担忧他会堕落成一个只知道玩乐的无用之人哪里不对。
陆岑川:“……”
刮了一眼这习惯了被人误解跟看低的中二少年,反正他从来都没什么战斗力,现下寻来认同也没用。咳嗽一声把他忽略,陆岑川继续对准眼前最主要的目标——永昌侯,
“而且,奇技淫巧,并不全都是不务正业啊。”
陆岑川虽然说得认真,字里行间也很能唬人,但空口无凭,多少年来根深蒂固的印象并不是叫她红口白牙说上几句就能改变的,于是很快就进入到了“听起来好像有点儿道理,但我就听听也不相信”的环节。
又说了几句之后,面对很有些固执己见意思的永昌侯,看了看依然不曾开口的何云远,陆岑川笑笑摇了摇头,不再试图用单薄的言语说服一个完全不肯接受其他论点存在的对方辩友。转而说到,
“侯爷,我不得不直说一句心里话,若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
永昌侯跟陆岑川一顿据理力争之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眼前这人再有能为,也只是个还没自家儿子年纪大的小丫头,自己刚刚字字不退的较真儿实在很有些不像样子,哪怕是涉及到小儿子的将来,也不该对陆岑川如此的不留情面。
听她说要包涵,以为这是窝了火气要放狠话,难为她小小年纪竟能如此控制脾气,立即顾不得那些顽固了,甚至有些心虚的缓了缓脸色,决定这回无论对方说什么都默认下来。
不过陆岑川却没再说那些在侯爷看来十分不可理喻的论调了,而是开口到,
“阿远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您不清楚吗?就算是我真的用什么东西引诱他去学坏,他就会这么轻易的上钩吗?”
“为什么不肯相信自己的亲子?难道他不值得血脉至亲的信任?”
这问题其实在陆岑川心里有一段儿时间了,总听说中二少年们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可是除了不爱读书,跟喜欢钻研些在这时代不太主流的技能之外,老实如何云远,自力更生如曹岩,甚至总是皮痒容易惹事却都还肯听人说话检讨自己的秦安,他们有什么突出的、需要被这样可以说带着恶意来担忧的理由吗?
为什么不肯相信自己的孩子,非得把他们想得无用,且时时臆测他们会变坏?
“或者您连自己都不相信,不相信自己养育出的孩子能把持自身,明辨是非,趋避恶邪,做个好人?”
这突如其来的两句话明显把永昌侯给问懵了,但陆岑川也不等他回答,只自顾自继续到,
“若您心里是这样想的,那同为家长,恕我对您无法认同,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咱们还是不要再讨论相关的问题了。”
虽然她有信心不被这些奇怪的观点所同化,但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必争论,还要费那个闲劲儿。
说完了这句心里话,陆岑川等了一会儿,见永昌侯没有想反驳或是继续跟她论辩的意思,就觉得双方达成了共识,对侯爷点头致意。
而关于风扇的改进,侯爷来之前其实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何云远的意思是与其在眼前这两台成品上改动,还不如直接动手重做,留不留下都没多大关系。陆岑川便改了只先拿走一台的主意,叫跟着自己的奚郎跟谢楠羽一人搬一台,半点儿也没给何云远留,扭头就走了。
徒留被从没考虑过的问题暴击了的永昌侯大人,看着她背影消失都没缓过神来。
在这之后陆岑川先是高兴的跟霍怀峥分享了一下新做好的风扇——手摇的那个。
没辙,脚踏的那个太上瘾了,不抖腿也没踩过缝纫机的天潢贵胄们一定没有这个需求,她就暗搓搓的自己留下了。然后便跟阿越一起,开开心心的享受起凉风习习的夏日的尾巴来。
有了风扇,再结合碎冰做灵活运用,只在家计划新店经营细节跟试做各种菜色的陆岑川,在这个超乎预料炎热的夏天里可谓是过得相当惬意了,然而被她问倒了的永昌侯,显然就不能这么安适。
侯爷一直自觉还算是个不错的父亲,虽然偶尔有些疏漏,但原则上的问题是没有的,叫陆岑川当头那么一问,当然好不了。
我竟不敢信自己的亲子吗?
一丝凉意也无的闷热夜晚,侯爷这样问自己。
永昌侯爷与陆岑川两个人呈现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作为另一位当事人的何云远,心态倒是没什么起伏,工作生活一切一如往常。等到休沐回家的何云远发现自家老爹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古里古怪的,才恍然悟到,当日的争论并没有因为对话的结束而终止。
可惜何云远本身不是什么口舌伶俐的人,他努力了几句也没把侯爷开解好,好在算是把自己的想法表达明白了,倒也叫侯爷有些欣慰,
“夏姑娘敏锐,又抚养阿越,难免多思多想。”
陆岑川的想法就是她养育阿越的准则,何云远觉得自己都这么大了,父亲实在没必要去向一个奶娃娃的家长看齐。
“她说的那些,我却都没想过。”
不但没想过,还觉得明明是自己一直在劳烦父亲操心,要非说为什么没能得到信任,也是因为他未曾表现得值得信赖的缘故。
而且陆岑川的意思当时表达得也很清楚,二人是“作为家长在对待孩子的观念上产生了分歧”,可是他俩认真算起来一个是何云远的上司,一个是何云远的父亲,平日里根本没有交集,偶尔遇见,既然这个话题谈得不愉快,那下次别谈就是了,何必纠结。
“所以,父亲不用如此在意的。”何云远认真总结到。
安慰过自家老爹,不管被小儿子的体贴感动得不行,心中感慨良多的永昌侯,何云远又去找了陆岑川。
当然了,是在把风扇改良过一回之后。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来往,陆岑川又擅长聊天,何云远对着她不但能顺畅的交流,更因为几次都被陆岑川救出困顿破除迷障,还很能咨询一些人生烦恼,譬如这一回,小少年就是带着疑惑而来的。
陆岑川听完何家父子二人的对话,虽然对固执己见的永昌侯依然有些微词,却对一个肯反省自身的父亲说不出什么不好的评语,点点头到,
“所以你是来问我,怎么才能变得可靠,叫家人信服?”
何云远挠挠脸,
“信服倒是不必……”
小小相信一下就可以了。
他说话表情略显赧然,话中认真却不可轻忽。
其实何云远长成这样的脾性,你能说是永昌侯养的不好吗?
当然不能。
可正是已经是这样好的脾性,永昌侯还整日担心些有的没得,才更叫人觉得他对自家孩子毫无信心到令人发指。
陆岑川笑着叹了口气,给遇到难题的小少年出起主意来。
“信任这东西,其实不但看能力,还要看各人的人品,单方面想要一撮而就其实有点儿难。”
先把实际的问题摆出来叫小少年清醒客观一点,再给出一个比较好达到的短期目标,
“不过,你知道一家人中谁说话最硬气吗?”
“谁呀?”
全然不知会被套路的小少年,满怀期待,诚挚的给陆岑川搭着梯子。
“掌管财政大权的人呀。”
一直掉在钱眼儿里,从来没想过爬出来的大家长如是说到。
于是等瑞王从繁忙的公事中抽身,听了陆岑川的吹嘘也来享受一下碎冰配风扇的夏日凉爽组合的时候,何云远已经签下了为期五年的合作协议,成为了勇敢尝试陆岑川新店寄售业务的第一人。
到了此时,瑞王也对她新店起了些兴趣,以食物为根基,借鉴衡馆的经营经验,又招揽寄售好像要做买卖,这到底是要开个什么生意?还有,
“云远授业局的俸禄只有那么一点儿,你可手下留情啊。”
别到时候东西没卖出去,寄售的费用先把初初入职的小少年家底儿给掏空了。
陆岑川嗤笑了一声,
“谁跟我合作亏过本儿?你怎么能以为我是在坑孩子钱呢?”
而且,
“因为阿远是头一个,根本没收寄售的费用好吗?”
不止不收钱,因为向何云远定制了个他送给宣王那样的酒山,又描述了一些准备摆设在店里的小玩意儿,如果能做出来,还得连工带本倒找他钱。
陆岑川说完,见瑞王感兴趣,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大体的轮廓,说起来就不再那么含糊,兴致勃勃的描述了一番,甚至连大约再次开业的时间都定好了,
“阿远能拿出手的存货说是要再都检查一下,我定的酒山做起来也有些费时,第一宴就定在九月吧!”
届时秋高气爽,硕果累累,可以叫做登高宴或是秋藏宴,或者,干脆就叫做主家庆生。
瑞王听完不由失笑,登高宴或是秋藏宴也就罢了,主家庆生是个什么名头?不过除开这些,这店要是真如她所描述的开起来,倒还真有几分意思,只是,
“九月秋狩,你不想去吗?”
如果参加秋狩,大半个月都会在外面,新店开张无论如何是顾不上的。
陆岑川一愣,没有理解错的话,秋狩就是她想得那个秋狩吧?皇家围猎她能参与?
“可以去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