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岑川就不必说了,杨梁为人宽厚,即不会去抢占何云远的功绩,还指教他许多通过常年实用才能得到的经验。何云远不但解决了困扰已久的问题,更是得到了很好相处的良师益友,大松口气之后,开开心心的投入到授业局其他所需器械的研发改造中去了。
看他跨行跨得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技术上好像也没有什么隔阂,作为敛星斋唯二的持有人之一,陆岑川就对他把刻印新法描述了一番,问他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好歹表现得对生意上心一点儿,免得好像根本是白拿钱没出力。
何云远听了不同于以往的刻印方法,果然也被勾起了一点儿兴趣,又是给陆岑川帮忙,他乐意得很,屁颠颠儿的就应下了。刻字排版本身没什么技术上的难度,工具上要改进就需要亲自运用体验一番,于是便约好了往敛星斋去实际看一看。
不过他俩没一同出发。
陆岑川是想叫何云远早上来跟她吃了饭再一道走的,但是小少年拒绝了。大约是上回见识她家的早饭给何云远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参与第二次。陆岑川尽管不明所以,却也不强求,就说定在敛星斋旁边的茶社碰面。
那茶社也不是什么别家的茶社,而是敛星斋的附属设施。它跟敛星斋连一墙之隔都没有,门脸紧邻街市,里面其实是跟书店打通的,往来顺畅得很。
这本来也是陆岑川随口的一个点子,书店跟茶点店,一个很普通也很流行的配置,搁在现代不知道有多少的成功范例。可惜陆岑川想得很好,下面人办事也很利落,这里却并没有变成她记忆中的那种茶店。
她那个提议一出瑞王并没有立即否定,后续却点出了许多的不妥。最终各种吃食点心都被无情革去,只剩下茶,也不再单纯让人休憩闲坐,而是成为了一个专供往来文人儒生清谈的场所。
再配上许多纸笔墨砚,好叫辩论的双方论到兴起文章天成不至失了灵感,也供围观诸人记录偶得的佳句。
好一阵子没去,敛星斋比从前生意更加火爆了。
便宜的价格,繁多的书目,连续暴增的名家大篇,还有有条不紊按照计划刊印的科举相关资料,一样样的都给敛星斋聚拢了别家不可撼动的人气。
打从开业就热闹得不像一个书店,如今更是人潮汹涌,往来如织。
敛星斋生意好,吸引了满城的文人争相光顾,附属的茶社自然不会被冷落。今天也是一样,陆岑川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巧几位学生打扮的青年围在一处高谈阔论,为了自己的主张慷慨陈词。
敛星斋到底是个书店,往来的客人再多也是以安静为主,这个茶社与敛星斋相通,又有着同样基调的装饰风格,天然就沾染着那边静谧的气氛,这几个敞开了说话的声音就显得特别的突出。
不过陆岑川对凑热闹一向没兴趣,瞟了一眼就没在意,只专心去找约好了要在此处跟她汇合的何云远。
然而四下扫了半晌也没找见人,最后还是奚郎眼尖,看到了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小少年,其中正在他对面那人叽里呱啦的,好像在长篇大论些什么。
陆岑川:“……”
没看出来,他竟还有这种跟人论辩的爱好。
这下不想凑热闹也得去凑了。
不过陆岑川也不急,她跟何云远都到了,总之不会误事儿就对了。这么想着就往前凑了几步,寻了个附近不起眼的座位坐了下来,想看看一向跟人交流有问题的何云远,能在这个以口才取胜的地方,跟一群人讨论些什么。
然而待她坐定仔细一瞧,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侃侃而谈什么的,放在何云远身上一定是个妄想。就见他张口讷讷久不成言,神色困倦一脸呆像,平日里也不锻炼,就是个弱鸡的少年身板,一人面对一群人,是口也不能及力也不能及,活像个被猛禽围盯的小鸡子。
而且他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带,连个装门面的都没有,陆岑川叹了口气,开始盘算怎么把他从不怀好意的狼窝里带出来。
没错,就是不怀好意。
仅凭陆岑川坐下来之后听到的只言片语,就能断定何云远对面这群人来者不善。
其中为首的,便是正在对何云远滔滔不绝之人。此刻也正是他话里话外的在挤兑何云远,从本人不学无术到兄长攀龙附凤,只差说永昌侯爷也是尸位素餐,就能把这一家子都给骂进去了,对何云远的家世熟悉得不行。
“呃,这谁啊?”
从这位的态度遣词中,陆岑川已经认定这人是一个纨绔了。不是同一阶层,哪能轻易的把人家的身家来历打听得这么清楚?还有这不怕事儿的口气,说他没点儿底牌撑腰都叫人不肯相信。
然而陆岑川刚问出口,紧接着就被打脸了,
“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如今也日夜钻研不断,还是比不过你一个祖宗庇荫,真是可笑,可笑!”
陆岑川:“……”
哎呀,脸好疼。
光速打脸,不过还没等陆岑川体会一下个中痛楚,那人又继续口若悬河的说了起来,还不时煽动周围人的情绪,可见口才确实是不错。
他深刻鄙视了身为一个纨绔却利用家族关系得到绝佳差事的何云远之后,紧接着以此为引,开始痛斥世家腐朽,败坏了先人的荣光;选拔昏庸,看不到真正的人才;官官相护,污浊了盛世的清明。然后咬牙切齿的针砭时弊,发自内心的呼喊到,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嚯!”
陆岑川简直想给他鼓掌了。
前几日满城的青少都在羡慕嫉妒心有不甘,说什么的都有,热闹到甚至吸引了瑞王等人的注意,却都没有人敢直白的说出这句话。连算是有些背景的清流子弟,都知道小心避讳,到底是什么让这个青年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这一句?
陆岑川震惊之下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这人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长相平庸,扔在人堆里看不见第二眼的那种,转过脸就会忘记的样貌。衣着打扮只在寻常,很普通的书生装扮,一袭葛衣平白老气,面上愤愤更显得年长,别说给嫩得能掐出水的何云远当哥,说他是何云远的叔伯辈也有人相信啊。
结果只是一个还在读书,没遇到过伯乐一飞冲天,也没展现过才能得到重用,连个正职也没有的学生?
想过这些,再回头看这愤世嫉俗的青年,就跟看二百五也差不多了。在忽然冷场了的气氛里,陆岑川眼神怜悯的出声答到,
“可以有啊。”
“什么!?”
就算刚刚一直是同一个人在发声,但旁边众人捧场捧得那样卖力,自然同气连枝都是同样的想法。
正当他们群情激奋的讨伐王公贵族都是酒囊饭袋的时候,陆岑川冷不丁的忽然插嘴,还给了个很不合在场诸人心意的回答,这天外飞来一笔,表示优渥的出身并不影响真才实学,顿时如同冷水入油炸了锅。
然而为首那人是个书生,身后众人也都是书生,一群弱鸡书生,遇到何云远落单还有勇气上前围堵,见陆岑川身后谢楠羽跟奚郎默默站了起来,他俩经过了无数刀光血影的历练,气势一出顿时全场噤若寒蝉,连个敢跟陆岑川呛声的都没有。
何云远就是在坐着等人,莫名其妙被人围起来指责,整个人都被说懵了,这会儿看见陆岑川跟看见救星似的,就差扑过去求拯救求安慰了。
而对面那咄咄逼人的青年被谢、奚二人气势镇住,回过神来,才发现出头的陆岑川不过是个小丫头,面色倨傲的沉声质问到,
“你是何人,无故打断我等清谈,可有没有家教了?”
这句质问真是叫人腻味,当人没见过清谈呢?清谈是这样的?
还张口就问人家教,陆岑川哼笑一声,答到,
“我与他是通家之好,自然要维护他,不知你又是谁,凭什么来指责他?”
说指责都是轻的,这人刚刚的行为,根本是指着鼻子在骂人了。
“通家之好?”
那人闻言嗤笑一声,显然把陆岑川也当做出自世家勋贵的娇小姐了,反口就是一顿只知挥霍家族庇护,现在是不是也要以势压人的嘲讽。
陆岑川哪管他说了什么,只淡淡反问到,
“你这啊那啊的一顿咬住阿远身份不放,还不是因为觉得你除了身份不差他什么?”
“可你话里翻过来倒过去的,仅仅以他身份就质疑他的能力,嘴里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心里还不是跟那些用出身限定别人成就的家伙一个样儿?”
且还装得大义凌然借此来行卑鄙之事,更显龌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