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快两坛子贡酒,又聊天聊到大半夜,第二天陆岑川还能大清早起来,神清气爽的跟瑞王一块儿晨练,真是挺叫瑞王吃惊的。
上上下下把陆岑川打量一遍,确定她啥事儿没有,绝对不是在强撑。再想到昨夜三个人对饮,最后只有自己有点儿微醺,今天一大早皇帝就上朝去了,还嘱咐他多休息,口不对心的夸到,
“你……酒量可以啊。”
明明当年这人拿玄玉浆配菜的时候就该注意到的,疏忽了。
陆岑川没听出来他话里小小的不忿,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真不是她说,打从她来大祁,喝到嘴里的酒就没有超过三十度的,让她怀疑本地根本没有烈酒。而且尽管夜里乌漆墨黑的,但其实都没过零点,睡得并不算晚,休息的不错,怎么还会影响到第二天?
见她精神好得很,丝毫没有宿醉的意思,瑞王便到,
“那拜见老师之事就不必推后,我这就使人往老师府上递帖子。”
去拜见瑞王的老师欧老先生,看他愿不愿意收阿越当学生这事儿,之前就说好了。于是陆岑川问过用不用准备什么礼物,得到正式拜师时才需要的回答之后,就也不提前烦恼。她来京城之前曾给自己准备了一些应对正式场合的衣裳挂配,阿越自然也是有的,此时恰是需要,便拿出来给小家伙儿穿戴。
收拾齐整俩人一同出门,阿越稚气青嫩却板着一张小脸儿,陆岑川朝气俊俏却通身都是沉稳,两双相似的眼睛里,有着一般无二的清澈透亮。再加上陆岑川个儿矮面嫩,姨甥俩并排往那儿一站,跟亲姐弟是的。
虽然在大事上没什么灵犀,但在这种互相拆台逗乐儿的小事上,陆岑川一看瑞王眼底的笑意,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提身高的事儿我们还能做朋友。”
否则友谊的小船今天翻定了。
“好的,好的。”
瑞王忍笑答应,邀她们共乘自己的马车,一道往欧老先生府上去。
欧老先生对他们的到来早有准备,并且已经知道了阿越大概的情况,对收下这么年幼而有天赋的学生很有兴趣。
而陆岑川在面对面的交谈之中,也对老先生的品行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又有阿越聪明灵慧,对跟着欧老先生学习也很向往,几番对答之下,二人的师徒名分基本就算定下了。
不过果然,老先生还是需要亲自校考一下学问,才能做出最终的决定。
这大约是这年代的入学检测,家长就不必陪同了。
因为没带仆俾的习惯且又蹭车,这次出门,跟着陆岑川的只有两个能自己骑马的侍卫,而孔武有力的侍卫大哥们,显然就不适合跟进欧老先生的书房了。
知道她不放心阿越单独去陌生的地方,瑞王主动请缨到,
“学生陪老师一同吧。”
说着弯腰抄起了阿越,抱着他站在了欧老先生身后,一副照顾幼小替老师分忧的模样。老先生看了自家这个素来冷清的弟子一眼,没有拒绝,又向一旁的陆岑川微微颔首,叫她在厅中等待,带着瑞王跟阿越往后头的书房去。
小朋友应对甄选去了,陆岑川就坐在厅里喝茶看风景,也不管两个侍卫站在她身后跟门神似的,这样的配置,最近渐渐都有些习惯了。
她目光四下逡巡,打量完了屋里又望向屋外,偌大欧家,似乎具现化了书香门第这四个大字。从园中的花树到堂上的桌椅,手中捧着的茶,窗棂上的花,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在昭示着这个家庭的教养跟传承,满是一种宁静而广博的坚韧。
跟陆岑川家不同,却又相同的一种舒服。
陆岑川正分心二用的品茶,耳边不经意的捕捉到了几个少年的声音,
“那么小?!还没断奶呢吧?”
“以后难道跟咱们一起啊?我可不要跟个奶娃子一同读书!!”
“我爹要是知道我真跟个乡下奶娃娃同窗,还不因为嫌丢脸,把我给打死!?”
不知是因为不屑遮掩,还是因为缺根儿筋,这几个声音就在陆岑川座位的侧手窗后叽叽呱呱的,没一会儿就叫陆岑川把他们的来意听了个大概。
他们都是正在欧老先生门下求学的学生,听声音年纪并不大,具体几个人难说,探听到瑞王给欧老先生介绍了个学生,于是特意跑来偷看,至于原因嘛……
“别扯淡了,他是什么出身,也配与我们同堂?”
“你们都没睡醒呢!?不过是卖瑞王个面子,老师才肯装装样子而已!”
陆岑川:“……”
呵呵。
少年们聒噪起来没完没了的,陆岑川也明白了,这几个小崽子就是故意要说给她听的。只是不知道是哪个中二病出得这个主意,以为这种程度的激将法就能影响他人的心智跟决定。
是幼稚还是蠢呢?
两个侍卫听得一脸尴尬,几个少年悄悄靠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察觉了,不过听脚步不是习武之辈,也不会有这么明目张胆的歹人潜入欧家,以为是仆役之类就没多嘴。
谁料几人说话声音要压不压又离得近,陆岑川想听不见都不可能,却表现得好似无知无觉,侍卫们摸不准她什么意思,只好暂且静观其变。
陆岑川轻轻呡着杯中茶水默不作声,想等等看他们都能说出什么花儿来,可直到欧老先生跟瑞王从书房回来,窗后的声音戛然而止,也没什么新鲜的说辞。
她很有些失望,放下茶杯起身相迎,见老先生脸上俱是掩不住的欣喜笑意,望向阿越的眼神期待又慈爱,就知道她家小朋友已经凭借才智虏获了老先生的心。
跟窗后一群智商捉急的少年比起来,自家宝贝儿这么聪明,陆岑川顿时感受到了几何倍数的欣慰。
接下来自然又是好一顿往来客套,不过阿越通过了欧老先生最看重的学问与心性的考验,老先生起初那份客气的审视就不见了,完全变成了对学生小辈的殷殷期待。
陆岑川自然能够察觉这份微妙的改变,对待老先生的态度,也从刚开始的礼貌疏离变得亲近了一些。
她最会聊天,虽然没什么文采,不能跟老先生在诗词文章上共同探讨。但口才是在的,还有天然能叫人放松的平和气质,能轻而易举的取代瑞王,成为话题的引导者,叫几人间气氛和煦,笑语不断。
并且她还说到,
“您老生徒满门,想必对教书育人多有心得,不知晚辈可否有幸,能得您一二指点呢?”
请教起了欧老先生的权威领域。
一听她这问题,瑞王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心中微动,觉得她这神来一笔到是极妙,不过又略多思索,就感到有些奇怪。
以过往来看,陆岑川对她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向来秉持一个用人不疑的态度——她不懂,就全都交给懂行的人,有关专业问题,绝不质疑一个字。但这个人选,从来都是身边亲近信任的人,就比如学问方面,从前是杨桥,现在是他。
今日有此一问,应该是为了编篡教材跟基础班教育的事情,虽然选的人没有问题,时机也很顺理成章,可怎么把自己给跳过去了?这不是陆岑川的路数啊。
瑞王心里疑惑,却没表现出来,还帮着解释了两句。
学校的事还在计划之中,尚不能明说,瑞王便把皇帝的意思隐晦的向欧老先生透露了一些,引得一直潜心治学诲人不倦,对栽培幼辈特别上心的老先生惊喜连连,顺着这个问题对陆岑川追问了好几句。对她所说的“基础教育”、“普及推广”之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但允她有什么疑问尽管说来,若有所知,绝不吝惜;更同意了陆岑川“作为旁听生,跟着其他学生们一同上课,好切身体验一下,如何才能更好的向人传授知识”这个请求。
老先生目中神采奕奕,一看就是被搔到了痒处,当下还到,
“恰巧有几个臭小子正在做我早晨布置的功课,不如这就先带你去看一看,也顺便叫阿越认识认识他的同门们。”
“全凭老先生吩咐。”
陆岑川笑得柔顺极了,仿佛一切都听从长辈指示的小姑娘,再无害不过。
然而她身后两个侍卫都隐隐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瑞王见了,一边顺着两人的话题往下聊,一边更疑惑了。
瑞王虽然习武,也算耳聪目明,但到底不是专精,自己老师家也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就没在意窗后轻微又带着些慌乱的悉索声。
没有察觉少年们连滚带爬的往他们读书的院子跑回去,自然也就无法在此时解开自己的疑惑。
窗外几个少年更顾不上思考陆岑川这番行事的用意,只知道不赶在几人之前回去,装作一副认真努力的模样,不管陆岑川对他们的话有什么反应,欧老先生一句不用心学问传到各自家长耳中,就先等着挨揍吧。
欧老先生教学生的院子离正堂颇有些距离,在欧家整体淡雅的氛围之中,更显得清净。院中花木疏阔,屋中的物什摆设也偏淡泊朴素,前后两面墙边都立着五层的书架,上首一张檀木长案,摆着文房四宝跟几卷书轴,中间横三竖三九张略矮的书案,左右仅有一些书画装饰,佐以幽然墨香,颇有几分宁静致远的味道。
陆岑川几人跟着欧老先生到达的时候,便正见七个少年人老老实实在各自的座位上奋笔疾书,十分用功的模样。
可惜他们有人额有薄汗,有人面色绯红,有人甚至大气都没喘匀,还在呼哧呼哧的倒气儿,再配合桌案上没什么进展的功课,无一不把他们刚刚根本没在听话做功课这件事,暴露了个彻彻底底。
眼见陆岑川一脸果然如此,对着这些明明应该跟她毫无瓜葛的少年们,挑眉露出了个看好戏的笑容,瑞王顿时就明白了前面的疑惑所为何来。
这群臭小子可真能耐啊,老师校考阿越一共才用了多久?就这么抓紧时间,非得撞到陆岑川的枪口上去得罪她?而且无论怎么得罪的,至少把行踪给掩饰好,不要别人都还没使劲儿呢,你们就自己把小辫子送到人家手上好么!
看着几个勉强也算是同门师弟的少年郎,几乎个个家中长辈都身居要职,本身也是嫡系子弟,事到如今竟还在一无所觉的装样子,懵然不知被个什么样儿的小心眼儿给惦记上了,瑞王感觉连自己都被拉低了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