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启蒙那样早,跟着杨兄也已经读了许多书了,你却要叫他六岁才进学,那现在空闲出来这两年是要干嘛?”
他脸色太过严肃,陆岑川一句“玩儿呗”在舌尖转了转,到底没好意思出口,免得引得瑞王崩了人设。
不过以两人互相的了解,说不说瑞王都明白了。
瑞王简直头疼,本来上赶着替阿越操心,他就已经觉得很古怪了,还碰上个陆岑川,气得都要破功。
到底谁能来管管她呀!这宠孩子宠得没边儿了!!
可惜上天大约是站在陆岑川那一边的,毕竟,谁能来管陆岑川呢?
正想要仰天长笑来表达一下心中的得意,然而陆岑川龇牙咧嘴的还没笑出声,便被一只小手拉住了指尖。
“姨姨呀。”
“怎么了宝贝儿?”
陆岑川顺着手上的力道低头,就见阿越大大的黑眼睛阖动着眼帘,水润润的眸子仿佛要沁出点点的星光,稚嫩又清凌的声音带出了一点期待,
“读书很好玩的呀。”
陆岑川:“……”
瑞王:“哈哈哈!”
被自家宝贝儿拆了台,陆岑川颇有几分生无可恋。不过小孩子对新事物的好奇大约是天生的,于是她苦口婆心的跟阿越讲明明觉得懂了却怎么算都是错的艰辛,偏科却被拘在不擅长课堂上的苦闷,看着别人嬉笑玩闹自己却只能望梅止渴的凄凉。
瑞王:“……”
这人读书的时候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眼看阿越意志坚定不被动摇,陆岑川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好孩子,这主意正的劲儿真像我!一边继续撺掇到,
“小朋友,读书进学,跟咱俩平常读闲篇儿可不是一样的啊,你可别被阿琢给忽悠了。”
萧琢也好杨桥也好,这些读书人简直有毒,怎么都想着拐阿越进学?
在一旁见证了全程的瑞王忍无可忍,难得暴躁到,
“咱俩谁在忽悠啊!”
我读书的时候才没像你那样好吗!!
最终,因为阿越自己十分愿意,陆岑川虽然依旧觉得太早,却也只好收起那些唧唧歪歪。
她反对之时满嘴全是歪理,没想到妥协起来这么爽快。仔细想想,尽管结果南辕北辙,但左右不过都是源于对阿越的溺爱。瑞王不知该怎么评价,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正在讨好他家姨姨,撒起娇来满心满眼都是欢喜的阿越,叹了口气,向陆岑川说起自己的打算。
“你也不用担心些有的没的,欧老先生当年是给我启蒙的老师,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也不迂腐,把阿越放在他的门下,你绝对可以放心。”
哇,瑞王的启蒙老师,那如今大约真的是一位老先生了。
陆岑川先是这么无关紧要的感叹了一句,才触到重点——瑞王的启蒙老师,单单一句老先生,那可真是完全不能体现这位先生超凡的地位。
实际上也正是如此,瑞王的恩师欧仲锡欧老先生,是大祁闻名的学问大家,历经三朝的文界泰斗。
从连中三元精才绝艳的少年状元,到学古贯今的翰林掌院,再到风光无两的太子太师甚至帝师,履历金光闪闪,随便说出几样,陆岑川之类没甚大志向的升斗小民都只有仰望膜拜的份儿。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人物,也无力与时代抗衡,受制于天命之子,因皇位上坐着的那人,载浮载沉。
老先生发迹于先帝的父亲,也就是瑞王跟皇帝陛下的祖父,昭帝一朝。
那位昭帝,据说是一位文韬武略、气宇轩昂的帝王。他文能礼贤仁厚,武能攘外安邦,既有内政修明的眼光与知人善任的胸怀,又有励精图治、强国富民的雄心。总之按照瑞王的话说,大祁在先帝手里折腾了几十年,还能保存三分元气,虽然七伤八痨,却不至于毁了根基,那全都是这位皇祖父的功劳。
而欧老先生,不过是昭帝慧眼识人,任贤用能的冰山一角而已。
可惜,当昭帝仙去,先帝即位,欧仲锡这个与先帝关系最近的前朝老臣,就从毫不显眼的冰山一角,成了明晃晃的,眼中钉。
起先几年,昭帝余威尚在,先帝也还稚嫩,羽翼不丰,并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付自己父亲留下的这些老臣,更何况是他的老师,被昭帝选来从小教导他的欧仲锡。可是很快,随着时间的逝去以及朝臣的更迭,先帝迫不及待的,就要甩开这些管束他的缰绳了。
于是排挤、贬斥,一套套的落在了这位老先生身上。好在就是个文臣,又顶着帝师的名头,眼见着不但自己失意,两个儿子一并被打压,甚至家族都被带累,族中优秀的后辈,一个个都怀才不遇,心灰意冷乞骸骨之后,先帝觉得老先生再也不能对他指手画脚了,也就扔在一旁,不多做理会。
等到瑞王出生,长到要读书启蒙的年纪,欧老先生已经连开立书院都被先帝申饬,只能够在家闭门著书,学生也不教了。
“哇,都这样了老先生还愿意教你?”
毁我事业,断我前途,害我至亲,这是大仇人的儿子啊!
知道陆岑川就能脑补点儿不靠谱的东西,瑞王好笑又无奈。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破孩子这话要被别人听见,可得倒大霉了。
但先帝若不是占着那个位置,这话又有什么错呢?
相处久了,难免会被她影响,瑞王便跟着歪了一句,
“到底还是知遇恩人的孙子呢。”
陆岑川:“……”
这么说倒也没错。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只要这树没被砍绝了,总是能有些树影摇曳婆娑的。
陆岑川啧啧了两声,答了句也是。
他们这两句不过是顺道跑题逗个闲趣儿,说过也就算了,瑞王接着对陆岑川介绍欧仲锡。
其实当年瑞王拜入老先生门下,也是受了一些挫折的,然而比起老先生没太表露的内心的挣扎与纠结,从先帝那里来的阻碍还更明显一些。
陆岑川:“……”虽然瑞王看起来对亲爹也没什么好感,但太过头的评价还是不说为妙。
不过在太后的坚持与斡旋之下,此事到底是成了,并且在弟控的大哥不在京城的时候,瑞王多半时间都是在老先生手下读书,借此避开种种纷争的。后来又有争储即位等等大事,那几年朝堂动荡,双方都受到了对方的庇护与帮助,也就此结下了情谊。
“所以你有把握说服他收下阿越咯?”
从瑞王的描述中,陆岑川已经大约放心了欧老先生的品格与学识。但这样的大师,又不是当年被贬抑不得志的时候了,按照瑞王一家的风格,老先生如今绝对是抢手的香饽饽,会愿意收一个没大来头的小孩子当学生吗?
对于这点,瑞王很是笃定,
“阿越这样的好苗子,老师是不会错过的。”
说完,还用你不懂我们读书人的眼神看了过去。
陆岑川:“……”
我这么没文化还真是对不起了呢。
既然瑞王如此保证了,阿越又想去,陆岑川只好不甘不愿的同意了。
但她还是提议到,
“我们先去拜见一下吧?”
任瑞王说得天花乱坠,陆岑川还是觉得自己亲眼见了才能放心,而且万一就是瑞王一厢情愿,老先生根本不想卖这面子呢?她家阿越还这么小,才不要去吃人情冷暖的苦。
她对待阿越从来无微不至,这满满的谨慎与不放心,瑞王也早有预料,遂应到,
“等见过大哥,我就给老师递帖子,到时候咱们一同去。”
陆岑川点头,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三天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跟皇帝约好见面的日子。
陆岑川虽然对弟控的大哥升不起什么敬畏之情,但要去忽悠,不是,要去说服大祁最高的掌权者,还是挺叫她跃跃欲试的。
从当初迫于生计的压力,到后来乱出主意的随心所欲,这么慎重的抱着必须达成的决心,去做一件极富挑战性的事情,可真是久违了。
连晨练的时候都不知不觉多跑了两圈儿,很有些亢奋。
不过这一点小小的激越,对于陆岑川来说,不过是些能叫斗志更加昂扬的助燃剂罢了。当她面对上没再刻意收敛气势跟排场的皇帝陛下,立刻就能沉稳心境,从容不迫的露出营业用笑容,豪爽的拱手一礼,到,
“萧家大哥,好久不见了。”
听了这声招呼,便装的皇帝陛下低笑两声,似真似假的对身旁的瑞王抱怨到,
“看看,这比我可随意多了。”
还耳提面命叫他收敛些,免得吓住小姑娘?也不想想,这哪是个会被吓住的小姑娘哟!
陆岑川都能这样自在,皇帝陛下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调侃完了弟弟,便对陆岑川回到,
“你家小娃儿呢?”
到真像许久未见的故友亲朋,先聊起家常来了。
带着皇帝聊家常,陆岑川当然是故意的,不过皇帝陛下也特别配合,就叫在一旁作陪的瑞王十分心塞了。
说好的谈正事儿呢?
而且这俩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聊起来没完是几个意思?还有,那破孩子抱怨阿越太过独立都不用多操心很不可爱的时候,自家这愚蠢的大哥看着自己点什么头!?
瑞王按着额上的青筋,阴测测的开口到,
“……皇兄……你是来干嘛的?”
皇兄都出来了,眼看瑞王要发火儿,皇帝陛下露出个无奈的宠溺眼神,陆岑川也见好就收,在聊了两盏茶的闲话之后,终于进入了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