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岑川推敲着用词,慢吞吞的说到,
“都有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无论对谁,也不愿意透露。”
这无关乎感情是否深厚,或者利益是否足够,这只是一个人对自己本身的认知和选择,最私人的想法跟心情。
有可能会瞒一辈子,但也有可能只瞒一阵子。
有可能大到惊天动地影响所有人,也有可能,不过是晚饭吃什么这样的寻常小事。
而探究与否,是人与人之间交流时需要互相揣度的尺度,也是每个人不同的选择。
在陆岑川来说,外人的小秘密还有可能激起她的八卦之心,自己人的,就只会叫她注意自己的言行,因为越是亲近,才越是要有分寸。
“可是……”
阿越小脸儿板正,大大的眼睛里泛着一些困惑,
“姨姨就不怕他趁机骗你吗?”
陆岑川叫小朋友这一句问笑了,坦然到,
“当然害怕啊。”
欺骗,特别是来自亲近人的欺骗,因不设防,就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但,世界上总有一些超出预料的事情会发生,而被骗绝不是其中最严重的一件。
未知,变数,不可控外因,又或者,人心易变,谁又敢说自己能够绝对把握,从不出错?
“可是人生,总要先学会辨认,选择。”
正确的人,或是,正直的人。
“不停成长,做好准备。”
能够自信,还要能够交付信任。
“克服恐惧,并且,试着不害怕。”
然后,不叫自己后悔。
陆岑川这回这大道理讲得空泛,小朋友大约是被里面陌生又庞大的关于人生的思索给忽悠住了,虽然有听但好像没懂。直直的看了她一会儿,只点点头就去睡了,整个过程都表现得有点儿懵,完全是强自镇定,硬要视作寻常的模样。
陆岑川也不追究,反正阿越如今还是个小孩子呢,这么令人烦恼的问题听听就算了。等到需要亲自解决的那一刻,相信以阿越聪敏,一定能从今日的教学范例之中,寻出一二可用的经验来。
就算是瑞王犯蠢的好处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岑川带着阿越洗漱过后正要去做早饭,就被掌柜的拦住了。谄媚的塞了她两个夹饼,还不忘借机卖好儿,说是一早使人去她常在坊买的,绝对合她胃口,叫她们略微垫垫肚子。然后被跟阿越一起打包送到了新居,随即有稳重打扮的中年人接手,引着她们把暖房应有的各项仪式,进行了起来。
正在她为这迅速的行动赞叹并未回神的时候,不知哪儿来的仆从们呼啦啦从四处冒了出来,在她身后分列而立。紧接着中门大开,一个端庄威仪,特意做了亲王全套打扮的瑞王,被从外面迎了进来。
陆岑川:“……”
朋友,你是要来唱戏吗?
不知道他这是要闹哪一出,说好的不出幺蛾子呢?
陆岑川一脸茫然的看着周围众人仿佛都很有目的,有条不紊,只好拉紧了阿越的手,直到跟瑞王一并坐在了正厅里,也没想到能说些什么。
确实是没有莫名其妙的其他人,除了忽然冒出来的仆俾,在场每个人对陆岑川来说,都是熟人。其中最熟的那个,今天不知抽了什么风,华袍重冠的正式,腰金佩玉,足饰珠玑,明明没到酷暑的天气,陆岑川看着他却只觉得热。
瑞王显然察觉了陆岑川的腹诽,淡然一笑,也不急着解释,只叫王明上前,把端着的一本册子承给她。
雕漆托盘,刻花封底,上好的绢帛不过给这册子做了个衬垫。陆岑川有些犹豫的把这册子拿在了手里,翻开一看,顿时嘴角又有点抽搐。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光是珍珠就有五色,每种颜色还按斛标着数量。
“……这啥?”
“母后听闻你乔迁新居,特意给你添些用度。”
陆岑川现在虽然接受了瑞王的真实身份,却还是偶尔被他背后这些来头特别大的称号们镇住。太后娘娘给的,按说好像不能拒绝,但其实根本不熟,这该怎么反应?
“……多谢?”陆岑川试探的说。
“不客气。”瑞王坦然应到。
他答得这么顺溜,陆岑川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出乎意料的地方也就这么两处,瑞王不知从哪儿叫了一桌宴席,精致绝伦,等饭菜摆好众人入席,便主动解释到,
“你跟我一同进京,多少被人看在眼里,母后跟皇兄有个表示,也免得你以后被莫名为难。”
“至于这些东西,不过是一点儿身外之物,虚头巴脑看着丰盛,其实没什么实际的,你不用在意,随便用用便是。”
陆岑川:“……”
随便用用……
陆岑川就想问连硬通货都不实际要随便用用了,那什么东西才叫实际呢?
不过瑞王这微不足道的口气可太熟了,当年什么宝石裸石水晶锅,这人也都是这副不足挂齿的模样,从前就觉得他理直气壮,如今,更加应当罢了。遂指了指他的衣裳,
“你这打扮也是特意的?”
“正式些,省的有人耳聋心也瞎。”
“噗。”
这话说得有些毒舌,更似陆岑川平日里得理不饶人的恣意,想来这个“有人”,也是叫瑞王很上心了。
不管是为什么上心。
吃过午饭,事先安排在这园子里充场面的仆从们,跟着瑞王带来的管事撤个干净,走之前还把一应的用品都收拾打扫了,很有职业素养。
随着人声远去,热闹了一上午的院子渐渐静谧,乔迁新居宴客暖房这一整套的仪式,也就算是彻底完成了。
被人推着忙了一上午,陆岑川还好,阿越却有些精神不济,恰巧饭后困顿,陆岑川便叫阿越去午睡。等他睡着,陆岑川就在新家里转悠起来,熟悉一下环境,顺便跟瑞王聊天。
瑞王办完了手头的差事,本来就有个假期,皇帝又心疼他费力劳神,虽然职位还挂着,却连去衙门点卯都免了。又正逢心头大患彻底消除,对面是能叫自己放松畅言的友人,自然也很乐意奉陪。
只是说着说着就又扯到了那个“很快就会有的解释”,就很有些无奈。
明明最要紧的地方都放过了,这个不甚紧要的,怎么却被揪住不放,过不去了呢?他叹了口气,
“我难道还会害你?”
陆岑川不吃他这套,心说这跟你害不害我没有关系,一个特意拿来应付我的理由,却说到一半不肯说了,这谁还能不追根究底?于是继续旁敲侧击,
“那你至少叫我有个心理准备。”
瑞王不松口,
“不是跟你说,就快知道了吗?”
陆岑川啧了一声,
“……你好歹划出个道道,不然还不如不说。”
到底是要准备哪方面?各个方面吗?话说一半吊人胃口,这毛病是跟谁学的?
瑞王从善如流,温良笑允,
“那下回便不说了。”
陆岑川瞪他两眼,见他确实不肯转圜,哼了一声到,
“是席三吗。”
她说着问话,口气里却沉稳冷肃,半分疑问都没有。
瑞王悚然而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露出了什么破绽吗?为什么这人能这样平静的说出这么匪夷所思的猜测?
此时明明除了他之外,应该再没有人知道席三活着的事情啊!
陆岑川见他面上虽不显,眼神里却是掩不住的惊诧,坐实猜想,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住胸中翻涌,良久才到,
“不管你从前为什么来寻阿越,以我所知来说,可能会寻阿越的人,只有席三一个。”
这是当年魏衍出现时陆岑川就做过的推测,如今更多些细节,联想起来也就更加轻易。
也正因为她从前就有这种猜想,在没有得到确实否定证据的情况下,再拿起来也是非常的顺手。
“如果你是为了什么人来寻阿越,那多半,也只有席三一个。”
陆岑川只是不想追究太过叫瑞王为难,但又不是傻。
特意为了安抚她怒气而找来的借口,为什么事到临头瑞王却决定不用了呢?如果单纯是因为得知她不会追究,安心解决而弃用,那为什么又要露出一两分马脚叫她知道?
且经由几次的试探,陆岑川发觉,瑞王的避而不谈之中,很有些叫她做好准备的意思——甚至因为两人交好,更多的是一种维护的提点。瑞王竟然会采取这种态度,那这个“很快就会有的解释”,就很值得叫人深思了。
首先,为了不想说实话而找来的借口,想要轻易被他人认同接受,必定在逻辑上是很合理的。其次,这个借口须得分量足够,否则不但难以叫人信服,还有疏忽敷衍的嫌疑。至少要满足以上这两点,才能称作是一个合格的借口,不然怎么能顺利转移视线,进而成功跑题?
而除此之外,若是还能有些爆点,则效果更佳。
最好在意料之外,却必定在情理之中。
席三,绝妙的人选。
且瑞王早已经埋了个昭然若揭的伏笔。
一个真正毫无瓜葛的人,是不会被拿来当挡箭牌的。
按照陆岑川自己的思路,如果她需要一个背锅侠,那这人八成跟她有仇。没有仇也结过怨,至少都心怀恶意,否则怎么会给别人招惹一些从天而降的麻烦——如果自家至亲的血脉被人抱养,那哪怕家里就剩下一个活人,也要时时挂心那个被带走的孩子啊。
瑞王说从没有想对阿越不利,那就是,想对席三不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