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打从相识,因为无数理由对望过无数次,有过嬉笑有过心虚,有过不怀好意的试探跟毫无顾忌的调侃,却从未有谁临场退却。
这次,却是瑞王在陆岑川不散的探究之中,避开了眼神。
他垂下眼睑遮住眸光,良久才到,
“……我不想说。”
不是不知,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可以。”
陆岑川点点头,抱起阿越,转身出去叫上木梧桐,径自走了。
她走得利落,剩下人都要炸锅了。
王明是尽知前因后果的,但晓得自己说不过她,又怕硬来彻底把她惹恼,捅了还在懵圈儿的白管事两下,叫赶紧想想办法。
白管事有什么办法?白管事连为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呢!
不就是说起了四丨风居么?四丨风居怎么了?都关了一年多了,连铺子带地都卖给别人啦,这怎么回事儿啊这?!
但无论如何先劝着吧。
自家主子根本指望不上,别人说话也没个分量,白管事赶紧自个儿追了上去,亦步亦趋的跟在陆岑川后面。
见她面无表情的,就算仔细打量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情绪,甚至连生没生气都不好说,只好先把车轱辘的好话颠过来倒过去说了二斤多,希望她消消火气,
“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坐下慢慢讲。”
陆岑川才不想回去。
四丨风居这事儿来得突然,不但对她来说是颗惊雷,看起来对瑞王来说恐怕也不遑多让。然而她都很努力的做出了应对,瑞王却在冗长的沉默过后,一答叫人疑窦丛生,再答叫人张口结舌,简直怀疑这家伙根本不想跟自己好好儿解释。
还能心平气和的表示理解,陆岑川已经觉得很该给自己点赞,既然无话可说,那还留着做什么?不言不语尴尬的箝口相对吗?她现在可一点儿活跃气氛的心情也没有,又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遂给了白管事九个字,
“我没什么想跟他说的。”
跟瑞王从前甩给别人的理由一模一样,想必一定该能深刻理解,毫无偏差。
嗯。
搪塞了白管事之后,陆岑川也没回客栈,而是带着阿越跟木梧桐,走到两三条街外,找了家顺眼的馆子吃饭去了。
这些天的京城不是白转的,至少在算作本行的吃食行业,陆岑川已经摸清了几分脉络。
京城人的口味比起安平镇偏重,主食米面皆可,菜式明显更多,做得方法也更花样,并且接受度很广。除开南北大菜,街上还有许多异国食肆,虽都不大,但能长久开立,想必收入应该是不错的。
陆岑川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饭就吃了大半,又叫了两个下酒的小菜,一边挑拣着里面的花生米一边跟木梧桐吐槽,
“这怎么能叫下酒菜啊,除了耐叨本身,一点儿也不下酒。”
两个半大少年带着个小奶娃,点下酒菜不点酒就算了,还敢大放厥词,得亏她们坐得偏僻,不然要被店家听见,大约就要赶人了。
不过此时她挑头说话,话中语调也恢复平常,木梧桐就松了口气。有些事情,东家不说,底下人就不该问,刚刚虽然没听见里面出了什么事,但她淡着张脸说走就走,可把木梧桐担心坏了。
阿越倒是没那么多顾忌,只是觉得自家姨姨刚刚应该不想说话,才没吭声。这会儿见她自己开口了,便问到,
“姨姨,你生气了吗?”
“生气?”
陆岑川又挟起颗花生扔进嘴里,
“倒不至于。”
她细细品着嘴里的滋味儿跟心里的感受,一顿饭的时间,已经足够她整理好受到冲击的心神。
“只是忽然冒出这事,太过意外有点儿懵吧。”
陆岑川在阿越面前信誉是极好的,从来言行一致,阿越对她深信不疑,此时听她说的轻快,面上也毫无勉强,自然就相信接受。还点了点头,伸出小爪子拍了拍她的手,安抚自家姨姨刚刚受到惊吓的小心脏。
小朋友的关心叫陆岑川欢喜了些,就继续坦言生气虽然没有,但心情确实算不上好,
“别的都不说,光从魏衍出现,我请老爷子跟二哥白花了多少力气?至今没个结果。他明知如此,却半个字都没提过,看起来还一心只想拖成无头公案。”
“现在事情败露,应答恼人就算了,竟然还摆出一张受气的晚娘脸。”
到底谁理亏啊?
毫不顾忌的嫌弃瑞王摆脸色,陆岑川也算是大祁第一人了。听她又嘀嘀咕咕的抱怨了两句,还有心吐槽瑞王聊天水平劣等偏下,木梧桐也放下心来。只是依然还有迟疑,思量许久,到底追问了一句,
“您真不生气啊?”
这样接二连三的欺瞒,说不定之后还要算计您什么呢!
这人纠结了大半天,结果就说出这一句来,陆岑川贴心之余,好笑的为他解释,
“说他有难言之隐,这大约是肯定的。说他算计我……”
陆岑川笑了一声,也不说什么自己不值顾别人算计这样没志气的话,只到,
“我们相识至今,从陌生人成为朋友,是刻意是人为,是算计还是相处久了水到渠成,我最清楚呀。”
最关键的问题如今不明不白,难以做出什么定论,陆岑川觉得且还没到值得质疑自己眼光跟选择的地步。
“只是没想到他会是当初派魏衍来的人……”
前路如何,倒是有些莫测了。
这时阿越又到,
“那姨姨会疏远他吗?”
“这个嘛~”
陆岑川笑着摸了摸阿越的脑顶,似是回答又似是教导,曼声到,
“友人来往,从来是相互的事情,往后如何,难道是只看我吗?”
因陆岑川扭头就走特别干脆,等一直跟着她的两个侍卫得知,就没能来得及追上她的脚步。所以当陆岑川三人吃饱喝足回到客栈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两个一脸心虚傻笑,看着十分老实的侍卫大哥。
眼见他们只是跟自己对上目光,就无措得不行,好像哪怕听到几句刻薄话都无法应对,陆岑川连刁难两下的心都生不出来。
但谁知陆岑川没话说,他们竟然也完全没有话说。
确认了陆岑川并没把自己两人轰走的意思,问过明天要不要出门之后,就喜上眉梢的下去了,还叫她好好儿休息。陆岑川见状,别说刁难,连白眼儿都懒得翻了。
瑞王蠢兮兮的,既不会和好也不会讨饶,至少还能说句出身所限人设不崩。手下人竟然也这么蠢,主子都要跟人闹翻了,他们却连探口风敲边鼓,说两句好话,一个都不会吗?!
陆岑川都要被他们蠢乐了,或者这就是他们应对眼下状况的方式?也不管,爱怎么着怎么着,坐等他们主子想出说法儿来跟自己圆谎。
陆岑川觉得自己跟瑞王现在属于一个非常低段位的置气,别说不需要伤筋动骨的大闹了,就是“虽然问题有点儿大,但你先好好儿说话,我就好好儿听”这种程度而已。
然而连这种低幼段位的应对,瑞王都没对上。
一天两天三天,一直到了第四天,该来的人还是人影儿都没有,陆岑川脾气就上来了。
不管是多么难以言明的原因,他说不想说,自己都同意了,那把其他的事情讲讲清楚,甚至只是先来道个歉,说句知错了安抚一下恼怒的小伙伴儿,有这么难么!?
还特么没说要找他算账呢!!
陆岑川从不是轻易爱发脾气的人,但这并不代表,她脾气就好。
正相反,主意正又难以动摇,识人挑剔又小心眼儿,这最是大气性的一个人。而气性这样大,出了状况还能一直保持平静,以温和表象示人,更说明她能够掌控自己的情绪,又懂得克制,那么这就意味着,她发脾气的方式,注定不是小打小闹的一哭二闹。
或者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平时越是好脾气的人,发起火来才越难收场。
该圆滑的时候一分不少的伶俐,到了这种时候,就变成了半步不退的刚硬,配上一张刀子般的利嘴,跟直击重点的反击方式,曾有幸数次见识过她怒火的吴梅花,大约是对谁会上吊最有发言权的人了。
她脾气上来心情自然不好,但迁怒是没有的,只是若谁敢这时候来撩虎须,那就与人无尤,纯属自找了。
也许是为了证明当初瑞王对于“京中满街都是不讲道理的贵人”的担心是有原因的,这天陆岑川就遇到了几个熊孩子,或者用本地话来说,叫做碰上了一群纨绔。
因为在跟瑞王进行“谁先示好就输了”这种幼稚园级别的怄气,陆岑川虽然心里掐着数按天跟人计较,但面上还是很淡定很运筹帷幄的,每天该吃吃该喝喝,也继续在京里寻访各色的吃食馆子,为今后的生意做一二谋划。听说有个叫做聚仙楼的酒家,这时节正有一席百花宴名满京都,大俗大雅,味美至极,陆岑川就说去尝一尝,见见世面。
结果世面没见到,纨绔公子骄横跋扈的现场,看了个正着。
具体为什么不知道,总之好像是两伙纨绔在人家店里较起了劲儿,他们之间胜负没分出来,店家的生意给搅了个精光。
客人们一见他们闹起来,哪还顾得上吃啊,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聚仙楼的伙计们也阻止不及,幸而貌似很有经验,飞快的就把没走的那些也请了出去,好叫这些纨绔们放心大胆的开始他们的表演。
陆岑川等了半天连前头压桌的冷盘都没吃着,就听周围闹闹哄哄没有半刻清静,来叫她离场的小二也是看人下菜碟儿,见她们就仨小破孩儿,带着俩护卫又怎么样?穿戴这么穷酸,肯定不是有势力的人啊,说话就不怎么客气。
她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的暗火,这会儿被人一拱就要发作。然而纨绔就是纨绔,被清场的陆岑川还没出声儿呢,闹事儿的纨绔们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两伙人中也不知是哪一方的,几个人成群结队的扎到了陆岑川眼前,叫嚣着让她识点儿相,赶紧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