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瑞王还没展露过什么锋芒,从前他刚触及些紧要的职位,就被人下毒,然后跑出京养病,一消失就是许久。如今甫一回来,官场上侵淫多年的老狐狸们多少看不起他,当他是个小生瓜蛋子糊弄。
他们当然也不敢明着作对,礼部的官员们又不是真的傻。装得清高不屑与宗室勋贵为伍拉帮结派是一回事,明明白白的违背皇帝陛下的命令,无视与皇帝一母同胞的王爷的体面,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明面儿上不敢,自然就要从暗地里来。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一时间可真是多了去了,与他们打出的旗号一点儿都不相称。
瑞王也不跟他们撕破,只当自己真的是一个老实和善的、初入官场的纯新手,任由他们拖延推诿,暗地里的小动作也都当做没看见。默默整理着为了刁难他扔来的积年的卷宗,想着先把里面大大小小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才好着手整治彻底。
他才整理了一半,手下侍卫就来报陆岑川借车,不能立马放下,所以才叫陆岑川等几天。
他计划得很好,陆岑川也算配合,为了路上走得安稳想借个车,结果弄得都要人亲自来接才能回去了,反省过后再不乱折腾,只老实等着,绝不给据说为了抽出时间已经特意加班,因为一句玩笑被无辜连累的萧琢大大添更多麻烦。
安生等着之余,陆岑川早适应了农家的日子,又惯会自娱自乐,便开始在农庄里各种指手画脚。完全不觉得枯燥难捱,别说不过是几日时间,十天半月也根本不是问题。
谁料有人比他们两个都心急。
其中一个陆岑川已经见识过了,而另一个,陆岑川马上就会见识。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瑞王紧赶慢赶终于把手中的事情做了个小结,遣了手下的侍卫去叫陆岑川收拾准备,明日就接她们回京。
陆岑川听完,热络的招待了来报信的侍卫,毕竟是自己出这幺蛾子,才麻烦人家白跑一趟,过意不去的很。并且预备去摘些新发的野菜,作为应季野味的鲜嫩的菜茹,必定能得到素食爱好者瑞王的青睐,以感谢他特意前来的辛劳。
于是在缭绕着草木清香,又因为产物单调显得没甚景致的山间小路上,陆岑川遇到一个跟山野四合氛围都不太相衬的人。
当时天气很好,风轻云淡,春日和煦的温度侵染着还未蓬勃的植物枝丫,极好的户外活动的日子。陆岑川大清早就带着阿越往附近的山里去,心无旁骛的吭吭哧哧的摘野菜,老的大的都不要,专捡那些青青嫩嫩的小芽苗。大半个上午下来,手边的藤篮里已经盛得七七八八,别说只请瑞王,做一顿野菜全宴也是足够了。
侍卫大哥们一个去接应瑞王,免得在陌生的乡野走岔了路,两个应陆岑川请求,上树撸点儿槐花儿之类。这山安全得不得了,离得也不远,他们就也没拒绝。此时陆岑川身边只有木梧桐,干活之余还分神注意着四周,他见远处走来几个男人,便出声唤陆岑川,
“东家,有人来了。”
这提醒在陆岑川听来怪的很。
一座郊游备选的山,山下满是村庄农户,来个把人有什么好奇怪的?又不是自家后院儿,谁爱来谁来啊,还能挡着别人走路不成。然而余光瞟见木梧桐扔下手里的菜叶起身站定,不远处摘槐花儿的两个侍卫也回转立在了她们身后,来人竟仿佛是冲着她们的。
心下疑惑,陆岑川跟着抬起头,就见个锦衣青年为首,三个年轻男人迎面而来。其中打头的那锦衣青年,在明亮的天光中款步而行,脚下坑洼的土路仿似云阶月地,这份气度叫陆岑川暗暗赞了一声,不由也站直了,再要细看,目光便不期然与他对个正着。
这些微的功夫,三人已到近前,他们分寸极好,停在一个有意想要靠近、又不失礼貌的距离。为首那青年驻足而立,一身磊落,对木梧桐些许的戒备丝毫不以为意,与陆岑川四目相对时,略作颔首,弯起眉梢与眼角,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启唇轻到,
“幸会。”
面若冠玉,声如金石,明明只做寻常,却叫他身后春光,都几乎失色。
被来人这逼人的美貌冲了一脸,饶是陆岑川也愣了一下,回神之后在心中小小的惊叹。
能与瑞王在颜值上分庭抗礼的人,出现了。
不过还好她不是个颜控,不可避免的短暂愣神之后,就觉得这人说话怪怪的。
这年代没有人见面打招呼是说你好的,但头一句就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说幸会,好像也不太对吧?
未等她细想,对面的人就把自己一行人来意娓娓道来。
原来是得了长辈指点,来寻多年未见的友人。然而长辈提得含混,只道是在家里的农庄上小住,可这一带多得是人家置办在城外的农庄,一时竟也找不到,只好一路打听一路前行。
昨日就借宿在了附近农户的家中,今天又一早就出来寻,见这山生得平缓安宁,便上来转悠转悠,松松精神。
陆岑川:“……”论门牌号的重要性。
“看您行事,想必是在本地常来常往,不知可介意与我说说附近的人家,指点一二路途?”
来人嗓音悦耳,神色亲和,很是诚心的问到。
谁能推拒一个温文尔雅,所求不过举手之劳的美人儿呢?
陆岑川啊。
“我只是小住了几天,帮不到你,抱歉了。”
断然拒绝了。
美人儿像是也没想到会出师不利,眼中有一瞬惊愕,不过转眼就笑了起来,以那篮子野菜为题,再度跟陆岑川搭起了话。
美人儿笑起来自然是更加好看了,虽然最初被拒绝,但换过话题之后,就跟陆岑川你来我往的聊了起来。他说话的态度自然随和叫人舒服,谈吐十分不俗,显然并不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
而且跟瑞王对自己的外貌不甚上心不同,这是一个很会利用自身优势,以姣好的容貌作为跳板,能轻易获得别人好感的人。整体也不是出尘脱俗的仙人款,而是游刃有余的沾染着俗世的烟火,不知是样貌加成了气质,还是气质更衬托了那张脸,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陆岑川一边跟他搭话,一边把阿越抱在了怀里,又随意聊了几句,趁这机会,去打量他身后两人。
这两人不是寻常家仆。
陆岑川跟着袁成练武,可不止是光练了招式和体魄,看人的眼光也有些改变,常年习武的练家子和一般普通人,多看几眼就能分辨的很清楚。美人儿本身看不出什么,但他身后的两个,可是很有些根底的。
对美人儿身份有了些猜测:怕不是又一个家大业大的贵公子。
陆岑川心里好笑。
自己这运气可以啊,随便碰上都是有家底儿的人。
也不追究这个,点点地上那个装满野菜的篮子,木梧桐会意上前提起,两个侍卫也拎回了他们摘的那一大篮子白嫩的槐花花朵,一副事都办完了自然而然要走人的模样。
不料陆岑川这么一动,美人儿也自然而然的跟着走了,他们话题没断,所以就没显得特别突兀。一起下山,又一起在乡村小路上走了一段,就遇见了美人儿的车马。美人儿一笑,色如春花,邀请到,
“离此地最近的庄子也有些距离,不若我送你一程?”
“不用麻烦了,这点儿路一会儿就到了。”
路遇聊闲可以,打听住址就过分了吧?
哪怕他没有这个意思,陆岑川也不想平白坐个陌生人的车,委婉又坚决的说了不。
大约是已经被拒绝过一次,这次美人儿连个磕绊都没打,只继续笑到,
“我们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难得遇到姑娘能够相谈甚欢,很能算是缘分,上门讨些水喝,歇一顿便饭,这总可以吧?”
他又到,
“或者,难道我长得像个作奸犯科的恶人?”
这么说着,还俏皮的眨了眨眼。
他一个大男人,做出这样决不算庄重的表情,竟然没什么违和感,真是多亏了那张好看的脸,颜值加持果然所向披靡。
可惜了,不是陆岑川喜欢的小动物款。
又是个没大关系的陌生人,陆岑川撇清起来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也对着他眨了眨眼,还歪歪头,以陆岑川此时的皮相,真是特别的可爱了。到,
“我也是在此客居,做不了待客的主呢。”
拒绝二连。
没有被人拒绝过,没有被人接二连三的拒绝过,没有被陌生人接二连三直白的拒绝过,以上三种状况,不知哪个对美人儿的触动更大,总之,他叫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终于隐隐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看来,美人儿虽然懂得如何利用自身的优势,也掌握了一些实用的技巧,并且运用得不错,但,经过的历练,还是太少了啊。
也是巧了,正在他俩这太极打不下去,场面将要陷入僵局的时候,远方有人策马而来,转眼就到了面前。
陆岑川不是第一回见瑞王骑马,在他们回京的路上,每每在车里呆得厌烦了,瑞王偶尔就会去骑马松快一下。连带着阿越与陆岑川,都在王明等人小心翼翼的看护下,用极慢的速度,骑过几回他们能够一日千里的高头大马。
不过那时多是放松的心态,又跟在马车旁边,不能放足狂奔。此时见瑞王纵马飞驰,一人一骑踏风而来,扬鞭时那份从容与利落,和下马后随手把马鞭扔给王明的随意,给他惯常的沉稳做派平添了几分潇洒与不羁。
瑞王本来心情还算不错,到了农庄见人还没回来,知道是为了叫自己吃几样新鲜菜色上山了,便想着去接上一接,然而没想到除了陆岑川之外,还能接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瑞王:“……”就会帮倒忙的皇兄!
他心里埋怨了一句,不着痕迹的把目光从陆岑川对面的人身上挪开,笑容虽然淡了一些,不过到底没全收起来,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对陆岑川到,
“我来接你。”
只是他能当没看见别人,别人不能当没看见他啊。
跟着美人儿的两个练家子接收到瑞王不善的目光,心里无奈一叹,伴着一声“殿下”,撩袍下跪,行了一个大礼。
陆岑川:“嚯!!”
随着这两人的屈膝,陆岑川周围的侍卫们,七七八八的跪了下来,转眼就是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