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王小喊从以前就有点儿熊,陆岑川是很知道的,也没准备多计较,反正她该说的都说了,想着一会儿同王小唱讲明白,就能跟往常似的,闹过就算了。
王小喊却不肯,他要跟陆岑川签契。
陆岑川:“……???”
少年你醒醒!?
没等陆岑川反应,王大娘第一个就不干了。
她好好的儿子,怎么没灾没祸的要卖身为奴了?她年轻守寡,凭一己之力奉养公婆照顾孩子,千辛万苦的拉扯这老王家的一根独苗,如今要卖了身契给人当奴才?登时眼泪唰的就下来了,骇了王小喊一跳,发觉自己话里有问题,赶紧解释,
“不是签卖身契,是工契,像栓子哥签的那个,有年限的。”
“哦。”
能直接这么说吗?吓陆岑川一跳。
不过怎么这会儿想起签契来?
虽然当时两家继续合作不过是口头约定,其实很简陋,现在补一个正式的契约也使得。陆岑川疑惑的看了一眼王小唱,王小唱笑得有些勉强,却只摇了摇头,没有阻挠自家哥哥作出的决定。
意识到兄妹俩可能谈崩了,王小喊第一次在跟妹妹的交锋中得到了胜利,陆岑川想了想这小子令人堪忧的抗压能力,放下之前的事不再提起,只点头到,
“那你觉得签几年好呢?”
王小喊见陆岑川沉着应下,毫无意外或是惊诧的神情,吊着的心不知是一浮或是一沉,总之是挨到了实处。
他知道自己今天又鲁莽了,但能把一直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也并不怎么后悔。
曾经他以为陆岑川对他们一家是特别的,所以当初才一直选择他们,连后面常在坊开张也对他们发出合作的邀请,但其实不是的。他以为自己足够应对陆岑川的要求,足够以自己的能力作为自家在常在坊立足的根本,一直得到陆岑川的倚重,但其实,也不是的。
他的天分并不是不可替代,比他拥有更多才能的人,甚至只是更加努力的人,不需要那些天赋,也可以取代他的位置。店面越大,见识越多,对陆岑川越了解,才越能看清自己的位置,然后不可抑制的,自惭起来。
陆岑川说她不会止步,谁又想被留在原地?
只是若是跟不上呢?
与其每日担心忽然被抛下,不如趁着如今还算有用,定下一个实际的保障。王小喊思索一阵,答到,
“五年吧。”
时长还算合适,不过在王小喊要求未来五年内陆岑川不得无故辞退王家母子三人的同时,陆岑川也趁机加上了一些针对王小喊的条件。
譬如契约到期前的三个月,王小喊就需要明确接下来的就职意向,续签自是一切无碍,如果确认离职,需得有至少两个帮厨能立刻接手他的工作,如此之类。
王小喊听了半晌,条条道道这么详细,陆岑川难道是早有腹稿而不是临场应对?
不,不是。她从来都是这样的。当年自己偷偷仿制凉皮,她也是这样波澜不惊的来尝味道,有条不紊的就解决了所有事。
但现在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回神专注眼前,王小喊问,
“什么叫离职?”
“就是不在我手下干了。”
从一个小面摊摊主做到常在坊的大厨,只花了短短一年时间,期间王小喊只是老老实实的学菜做菜,可见跟对人到底有多么的重要,多想不开才会主动不干?
而这些条件也让王小喊意识到,自己之前是杞人忧天了,他心情有些复杂,但最终还是认真到,
“我不会不干的!”
五年之后的事,谁说的准呢?陆岑川笑笑没接茬儿。
契约一式两份互相签名,王小喊揣着五年份的就职保证,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只松了一半,为了五年之后也不被迫离职,当然要从每一天好好努力啊。
处理完突发事件,陆岑川还得把原定的事情办完,丁艾见缝插针到,
“王大厨赤诚,恭喜东家。”
这么一根筋,都不用担心精心培养的大厨被人挖走,真是可喜可贺。
“是吗,呵呵。”
你就是想说他傻,别以为我没听出来。
扯完这句陆岑川又叫丁艾再推三人,王小喊那两个赶鸭子上架报上的帮厨,陆岑川实在不太放心。不过丁艾还是颇给面子的,并没否决那两个帮厨,只把空缺的名额补上了一个。
这一个却叫陆岑川立时来了兴趣。
“诶,这你是往哪儿提啊?”
帮厨还是跑堂?难道是采买?那小子应该不认字,总不能是三级跳的往账房上培养。
丁艾神秘一笑,也不吊她胃口,
“后厨。”
“嚯!”
陆岑川霎时间就更有兴趣了。
刺儿头,不是,木梧桐小少年,还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丁艾竟然推荐了木梧桐,还是往后厨的方向,陆岑川惊讶之余十足好奇。厨房是她重点照顾的主战场,当即就把两个帮厨并木梧桐都叫到后院,配给每人一口锅一口灶,一个案板一柄菜刀,所有食材都可以从店里自取,其他没有任何限制。
“王大厨跟丁……管事向我推荐了你们。”
陆岑川改了一下对丁艾的称呼,说明把他们叫来的目的,
“所以现在,展示一下你们这几个月在厨艺上的所得吧。”
能在陆岑川手下坚持过试用期,别的不说,理解力跟行动力那都是没问题的。听她这么讲,立即就明白这是能得到东家青眼的好机会,两个帮厨摩拳擦掌,飞奔着去选自己这两个月中学会做的食材。
木梧桐倒是没往厨房去,而是去笼子里抓了一只还未宰杀的活鸡,在旁边两位切肉切菜的忙活中,烧了一锅热水,割喉放血,烫起鸡毛来。
不多时成品出炉,三人一个炒了盘兔肉,一个拌了个皮蛋豆腐,剩下的木梧桐,只扒了一只光鸡就算收手。
他明明完成度最低,根本不能算是做了一道菜,然而和另外两人摆在一起,脸上却一点儿窘迫畏缩都没有,依然是那副冷硬的凶相,平白名正言顺了百分之一百二十。
这小子是大心脏导致了面瘫,还是面瘫掩饰了心理变化?
无论如何,这副输人不输阵的气势倒是挺不错的。而且他的手法步骤十分利落,对每一部分的处理都达到了陆岑川要求的标准。
但这就是在常在坊处理食材应有的水平啊,关键是然后呢?
不等陆岑川说话,丁艾便到,
“照那天那样弄熟了呀,这你叫东家怎么评判?”
木梧桐看了看丁艾,又转头去看陆岑川,到,
“那是按照从前的法子随便弄熟的。”
并不是这几个月在店里学的。
陆岑川:“……”
“噗。”
陆岑川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简直忍不住要笑岔气儿了,这份冷静的较真儿能加一百分。挥挥手叫他按照自己的方法去做,才转头听丁艾说为什么推荐他去后厨。
原来是木梧桐跟秦河两个,趁着头一个月的工钱发了,想弄些荤腥给慈幼局的小毛头们改善伙食。就跟丁艾商量,能不能照本钱从店里买下原料,比外面可便宜不少,顺便借用店里的灶火,他们自己做好了带过去。
丁艾如今是秦河的师傅,自然照顾他一些,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点头允了,趁着厨房空闲,叫两个半大小子自个儿折腾。
粗糙的刀工,粗糙的做法,炖鸡炒肉,只放了盐,但别说,还挺有章法的。木梧桐负责做菜,秦河就负责烧火递东西,一看就是惯熟如此。
而制作手法的拙劣,并不是因为没有天分,正相反,在稚嫩的烹煮技艺之下,丁艾觉得木梧桐还真跟厨房有些相性。
他指给陆岑川到,
“您看。”
僵着脸的少年剁开整鸡虽然多用蛮力,但刀用得很顺溜,下手果断,切面干净,肉块也均匀,翅膀之类徒手由关节掰开的时候,很有几分样子。
不得不说,比王小喊对着根黄瓜翻来覆去小心翼翼的别扭样儿能看多了。
点点头,陆岑川问到,
“成品你尝过吗?”
丁艾摸摸鼻子,
“那倒没有。”
白水炖鸡清炒肉片,光放盐能好吃到哪里去,还用尝?而且据说那点儿肉要分十几个人,他可不好意思下口。
陆岑川嗤笑一声,叫木梧桐停手,毕竟也没教过人家,怎么好勉强人家把鸡肉“弄熟”了给自己品尝呢?
且确实也不用尝,自己预想的要求本来就不多高,选到这种程度的,就足够了。
跟丁艾推荐木梧桐的理由一样,到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多少的天分,仅仅是觉得适合,说不定厨艺之外的考量还更多一些。
反正总要有人上,那为什么他不能试一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