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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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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京的日期不是挺早的嘛……”

招呼陆岑川坐下,杨桥从头开始说起了这次入京赶考的点点滴滴。

春闱会试,虽然是万千学子以读书入仕的敲门砖,考的却不仅仅是考生的学识。出身,家世,交游,甚至所拜座师背后的派系,都成为或明或暗的博弈。

杨桥入京这一路的人手虽然俭省,依旧是他跟宽进的组合,但阵仗实在不可谓不豪华。先是瑞王安排又是宣王亲迎的,特别是宣王的不遮掩,为他省去了不少麻烦的同时,也招来了一些平白的不待见。

譬如说有几位自诩清流的官员,就对他挺挑鼻子挑眼的。

“咳。”

杨路一咳,叫他不准避重就轻。

杨桥垂头哎了一声,不敢继续造次。

宣王虽有帝宠跟些权柄,但年纪摆在那里,上面又有父兄,其实在朝堂之上并不显眼。清流跟勋贵之间的较量也另有出头鸟,除了些冷眼跟暗暗的排挤之外,实质上到没有太为难他。

问题还是出在他自己身上,不然也不会这样的心虚。

“策论的题目是民生之治。”

杨桥不再顾左右而言他,直入正题。

如何治民,这可以说是一道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策论题目了。历朝历代都有无数讨论,重民爱民的学说更如同汪洋大海,各家学派众说纷纭,写出了许多的至理名篇流传于世。

然而具体要怎么做,又有没有百试百灵,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办法呢?身为臣子,身为考生,该怎样在金殿之上做出回答?

“我最后还是觉得,比起单纯引证早已广为流传的各种著作,作出一篇花团锦簇的漂亮文章,不如以我朝为例,写些实在的。”

“哪怕只有只言片语能入了今上的眼,就没有白在金銮殿上走一遭。”

而就算最后只得了个同进士,也不虚此行了。

于是且不论他所写那些观点能否经得起层层官僚实践的考究,对民生是否又真的能做出改善,避开了先贤们叫人振聋发聩的论述还有千锤百炼而来的华丽辞藻,杨桥的答卷在文采上不免朴素了一些,又因为想得太多太细,架构也有些松散。

以标准的评判眼光来看,水平大约只在中游罢了。

而他多年潜心攻读,明明是能写出更“合格”的答辩来的。

这等于是在最后关头自己摆了自己一道。

果然,他殿试的文章争议颇大,特别是本届主考的尚阁老,简直一反对寒门学子的亲切提拔,几次出言挑剔。

虽然不是只挑了他一个人,但杨桥多少被宣王提前科普了一下朝堂上的派系,之前他这趋炎附势的小狗腿,当然不值得尚阁老亲自屈尊降贵的处置,如今主动递上去了个把柄,还不借题发挥,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不过能得到皇帝陛下的好评已经足够。

杨桥心中激动欣喜之余,也马后炮的想到,要是不那么冲动,好歹平衡其中表面与实际的比重,把二者兼顾一番,姑且敷衍了尚阁老一派,至少如同会试一般叫他挑不出毛病指摘,那还不得考成一甲头名啊?

而他文章究竟功底如何,特别关注他学业的杨路能不知道么?一听他复述就知道了其中猫腻,怪不得脸色不善。

不过……

“干嘛非得考状元呢?”

陆岑川疑惑的问杨路。

“他觉得好就好,他认为对就对,他的选择他不后悔就行。”

在陆岑川看来,杨桥科举的目的又不是为了考状元,甚至都不是为了做官,既然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那坚守本心,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没办法欺骗自己,不愿意隐瞒真心,跳脱又刻板,就这样笔直的前行,你弟弟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陆岑川十分不以为意,

“至于他百年之后若是有幸留名青史,难道还会有人在后面加个备注,写括弧不是状元?”

杨路本也是听杨桥自己把大好的功名玩儿脱了,才异常气恼,被陆岑川这么一歪缠,长长出了口气。

当年老三连秋试都不肯参加,自己也是得陇望蜀,贪心了。

但好好的连中三元就这么没了,还是很气。半晌,杨路悠悠的到,

“不是状元到不会特意注明,但心高气傲的摒弃先贤之言不用,文章却一般得很,眼高手低如此自大,怪不得无缘一甲之类,大约会被有心人大书特书,隔三差五就拿来攻歼,说不定还会被编成段子在坊间流传。”

不用特意注明也被千万人知晓。

“……呃……”

这,被人断章取义歪曲事实,就不归我管了呀。

陆岑川讪笑着耸了耸肩,小心出主意到,

“那,不要叫林县令知道?”

反正上面也没正经长辈,瞒住老丈人就好,至于别人的言语,都无关痒痛。

“你以为瞒得住?”

杨路无奈看她一眼,时也命也,既然老三已经做下,那也只有认了,终是认命一叹。

杨二哥不追究,这事儿就算是过了,杨桥顿时喜形于色,给众位亲眷分发了他从京城带回来的伴手礼之后,麻溜儿的跟着陆岑川回村里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杨桥问起了今年套种的事情。

“我不知道啊。”

该教的都教过了,有里正跟林县令主持大局,又离夏收还有段时日,陆岑川这个甩手掌柜当得相当彻底,问都没问过。

杨桥:“……”

早该猜到她这样的态度。叹了口气,杨桥还是说到,

“我写完那篇策论,反倒想出更多的问题未能提及,很想问问你。”

民生之治,于那些生于膏粱长于繁华的人来说,说不定只是几篇漂亮的大话,说出来就能长治久安,于杨桥来说却不是的。

他历经过贫苦,亲身耕种劳作,少时也想过各种办法补贴家用。去年宣王跟林县令询问陆岑川,朝廷可以满足她的要求来换取套种之法,一句“凭这些粮食就能挣钱吗?”的问话,大家恐怕都当做是她大方不计较的场面话了,杨桥却不那么认为。

有想法有人力,上等的田地,如果连陆岑川这样的能耐,都不能除了饱足之外,以种植粮食作为积攒家财的手段,那么只知道埋头苦干,身家性命都依附于农田的更多的农人们,到底怎样才能摆脱靠天吃饭的窘境,在变故突发的时候,维系自己的生活?

如果连饭都吃不饱,还提什么重民爱民呢。

陆岑川听着他侃侃而谈心中思量,从推广更好的种植方法到改进现有的农具,其中环节的难易,事无巨细,连鼓励培育更好的种子都有提及,不愧是自己就能下田种地的实干型人才。

还有些更长远的,譬如如何开启民智,叫大家变得有能力自动自发的改善生活,也浅浅想了一点。

“你这……”

如此庞杂的想法,还能在限时内整合统一写得骈四俪六的,果然是专精读书。

“谁叫你评论我文章写得如何了!”杨桥啧了一声,

“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见解!”

“哦。”陆岑川应了一声,

“我的话遇到了就能解决吧,但适不适合叫别人照做,这我难说。”

杨桥:“……”

那就不能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吗!?

说话间就到了夏家。

杨桥回乡的宴会瑞王并没出席,听人报陆岑川回来了,就带着新从过路贡品里截留的桑葚和地莓过来,见了杨桥,自是当先恭喜他金榜题名。

杨桥一怔,看陆岑川毫不见外的就收了瑞王亲手递过去的鲜果,还当即问起了有没有存余说想要做果酱,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儿,还是咽了下去。

这家伙,是知不知道瑞王的真实身份啊?

哎,进京一趟,风云变幻,谁能料到毫无纨绔权贵做派,每每跟自己相谈甚欢,颇为投契的雅致青年,是皇帝的亲弟太后的幼子,当朝最受宠爱的瑞王爷呢?

只是宣王有所隐瞒也就算了,连宋老爷子跟二哥都帮着遮掩,难道是有什么别的考量?

想到当初陆岑川油盐不进疏远瑞王的态度,杨桥本还有些担心,但此时他们既然相处融洽,也就不愿横生枝节,只拱手还礼,当自己也还不知道这人的身份。

瑞王亦有预料,对陆岑川到,

“我那里还有些枇杷之类,看着不如这些莓果水灵就没拿来,要不你跟袁成去看一看?”

这两个文学青年整天在一块儿就诗词歌赋的,陆岑川当然是更喜欢稀罕的新鲜水果,当即只给他们摆了瑞王惯用的茶具,就带着阿越挑果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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