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即刻察觉她口气中的松动,赶紧答到,
“确是姓胡,闺名巧巧。”
并且向陆岑川点了点头,表示就是她想的那个人。
见她得知这人身份,脸上冷肃尽褪,换上了一副讥诮的表情,林夫人大松口气,到,
“她今日应是来为茗儿添妆,”虽然自家根本没请她,今天也确实不是添妆当日。
“若是生出了什么误会,叫茗儿来转圜一二如何?”
林夫人觉得陆岑川向来喜欢自家女儿,多少会给一些面子,此事也最好是当做小辈之间的摩擦来处理。谁料陆岑川摇头到,
“何必为了这些琐事去烦扰新人,咱们抹平就好。”
林夫人一颗心落回胸腔,只觉得刚刚这一番大起大伏,叫人好生憔悴。
接下来就是传统的对峙时间。只是林夫人根本不想听胡巧巧开口,而陆岑川这边还没说话呢,阿越小朋友就愤而告状,把胡巧巧刚刚一番言辞句句道来,分毫不差。
看着在一旁忧心忡忡点头的带路丫鬟,林夫人心里比之前还沉重一万倍。
这胡巧巧简直字字诛心,若被拦住的不是陆岑川,若胡智那事不是陆岑川最先洞察,或者这话一星半点儿被杨家人从别处听见,不但亲家别做了,从此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林夫人恨得都要吐血。
不用提杨路身家人脉,杨桥如今夺了头名会元,前途就在眼前。他不仅功名在望,还性情颇佳,难得的是对女儿一片真心,次次相见都极是有礼体贴,若是婚事黄了,要去哪里再找一个如此合意的东床快婿?
就不该为了那一点点的面子情,没有大张旗鼓的跟这一家子彻底决裂!
眼见林夫人大动肝火,先前扬言要把这事儿闹大的陆岑川反倒扮起了白脸,劝慰林夫人不要在意,
“皇帝也还有三个不堪入目的穷亲戚呢,何况您与县令大人的人品,咱们自然是信得过的,断断不会因几句小人之言,带累了两家的好事。”
见她这会儿又来做个好人,自己不但得承她这个人情,还得千恩万谢的夸一句识大体,林夫人只能苦笑。不过到底不至于闹大害了女儿的一辈子,彻底松了口气,拍拍陆岑川手背欣慰到,
“我知你最是周全。”
一副尽数交给陆岑川处置,全然放心的模样。
胡巧巧一看这发展都懵了。她来前也是被母亲哥哥交代过的,还特意记了杨家几个女眷的样貌,知道这并不是杨家大嫂二嫂,更不可能是杨路的女儿,想来并不是什么紧要的人,只是被派来跑个腿罢了。
自己不计较舅家莫名其妙的冷待,还做小伏低的上门道贺,却无人问津被晾在正厅。杨家不过一个跑腿的人,都比自己这正经的表姑娘受到重视,舅父舅母简直被钱权迷了眼!
还有那个林舒茗,明明跟自家哥哥青梅竹马,哥哥对她一片真心,她却转头就要嫁给别人,还对一个下人都这样谄媚!!
于是怒从心头起,捡着从自家哥哥处听来的杨家种种不堪,想要奚落这人一番,压上一头。
可结果,结果怎么是这样呀?!
舅母连话都不肯听自己说,却对她那样和善,那自己……
还没等胡巧巧理顺心中烦乱,就听陆岑川向林夫人告辞,竟只为给她带路的小丫鬟说了两句条理分明克忠职守的好话,什么下文也没有,就径自走了。
胡巧巧满心纠结戛然而止,赶紧去看舅母,然而林夫人竟然也什么都没说,只叫人把她送出去。
一时欣喜自己没有受到责骂,一时又觉得这事蹊跷古怪的很,母亲跟哥哥交代的事情没有办好,胡巧巧心中忐忑,不敢多留,直奔自家。
陆岑川这次告辞却不是离去,而是去找林县令。
林县令听了事情起末,恼怒异常,若不是家里还有老父亲压着,不许他闹得难看,上一次胡智算计他女儿,就得叫这妹妹吃个大苦头!
结果自己息事宁人,只是警告了一二,竟然叫他们蹬鼻子上脸!
听听那胡巧巧说得什么话?这个外甥女儿能有几斤几两林县令还是知道的,绝对不是她自己所想,八成是她那个心术不正的哥哥教的!不但抹黑了自己跟杨路的人品,连杨桥的功名也敢质疑……这是不把天下学子放在眼里,还是在怀疑当今圣上治下,出了沆瀣一气,从府县到会试,一路舞弊的丑事?
再想起这样劣性的胡智竟然觊觎自家姑娘,林县令气得眉毛倒竖。负手在案前走了两圈,对陆岑川郑重保证到,
“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会好好处理,亲自去向亲家解释。”又安抚陆岑川,
“自然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岑川哦了一声,不甚在意,
“您跟二哥交涉好就行了,毕竟事关两家长久往来,大人不嫌我多事就好。”
多么识大体懂是非的小姑娘啊!
这答案顿时感动了林县令,愈发赞赏陆岑川品性。
在林县令处告过状,陆岑川出门回转,半点儿磕绊没打,径直把胡家上下的敌意带去给杨路,换来一声冷笑,
“看来彩蝶轩的麻烦还不够大。”
俨然已经去找过茬儿了。
原来在去年两家议亲之初,胡智与胡巧巧的生母林氏,就因为在杨二嫂面前搞七捻三,已经在杨路心里挂了号。
她多次暗示杨二嫂,林舒茗与胡智自小亲厚,亲上加亲也是心知肚明的默契,然而被直面问询却又含糊其辞,摆明了的膈应人。
宋氏虽看出其中蹊跷,但对杨桥婚事何其上心,就怕好不容易看上的姑娘非是良人,叫弟弟伤了心,多少留下了芥蒂,硬是压着议亲的进度观察了半个月,期间数次邀林舒茗往来,亲自分辨人品举止。
主动求亲,却又这样拖延审视,宋氏的行为几乎要惹恼林夫人。
可林氏一天不跟林县令闹翻,一天就是林家的亲戚,身份敏感。加上她为了不留话柄,从来语焉不详,宋氏自觉确实是自己心存疑虑,就把这责任担了下来,受了林夫人许多的白眼儿。
等到过往探究清楚,林舒茗也叫宋氏满意得不行,婚事虽然无甚波折,可终是起了些不愉快,为表安抚看重,平白多了许多事由,叫宋氏费心。
事后宋氏也笑自己关心则乱,明知林氏往日为人做派,当时怎么就信了那别有用心的妇人?随着两家尘埃落定,就当做好事多磨,并不多说。
但这样没事儿找事儿带累自家夫人,还想坏弟弟姻缘,哪怕宋氏不放在心上,杨路必须不能忍。转手就把南边儿运来的丝线贩给了府城做人情,轻描淡写的掐了彩蝶轩一条进货的门路。
没想到杨、林两家定亲的时候还有这样的插曲,陆岑川抽了抽嘴角,再想起元宵节上胡智的手段……
怎么说呢?一脉相承的上不得台面,都是他娘教的好。
不过知道杨路早有察觉,陆岑川就放心了,趁着天色还早,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去了一趟江家。
杨二哥固然需要掌握消息有个防备,她却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揭过的好性子,而最了解你的人,自然是你的敌人咯。
县城经营布匹生意的一共就江家父母跟彩蝶轩,于是陆岑川询问了江父平日里生意的状况,能占本县多少份额,又大约了解了一下彩蝶轩的经营范围。全都打听清楚,最后才问到,
“阿越这衣裳料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做这衣裳的料子是她随手在宣王送来的布料里翻的,因为入手细薄清凉,才拿来给阿越做春夏的衣裳,不知为何就能惹了胡巧巧的眼。
其实在陆岑川刚刚过来的时候,江父就注意到这衣裳了,不过她从来重视阿越,如今也正是这布顶用的时节,所以才没惊诧。原来竟然是不知道的?不禁笑着摇头给她解释,
“这是雷葛,素来以薄爽凉快,细滑而坚闻名,年年进贡,是达官贵人们趋之若鹜的好布料。”
“哦~这样~”
那被胡巧巧认为自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就情有可原了。
毕竟这么好的布料,怎么能不给阿越做一整套,而是只做了个外衫呢?
于是回家仔细又翻了翻宣王送的那堆衣料首饰,认不出材质的还特意去管瑞王要来当初的礼单一一分辨。瑞王奇怪她怎么如今才想起这事,难道不该在收到礼物的时候,就分门别类的登记造册,然后收藏入库吗?
陆岑川:“……”还登记造册?还收藏入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家大业啊?
不作理会,拿出其中的几匹雷葛搭配花色,瑞王没被搭理也不在意,陆岑川说没有值得那样分工明确的家业,不过也只是一时罢了。继续问到,
“怎么想起来追究这些雷葛?”
陆岑川便把今天在林县令家被胡巧巧针对的事情说了,一边说一边手下也没停,咔嚓咔嚓几下就剪出了做衣裳的布片。她现在做这些家务熟练得很,阿越的衣裳尺寸也了然于心,都不带另想的。
“她若只是小女儿意气,恼怒有人受到的看重多过自己,我自然会以小孩子的角度胡闹回去。”
譬如在胡巧巧眼中,觉得这雷葛就很贵重了,那就不但要穿,还要随便穿,气人这事陆岑川最是擅长。
“但她辱及我的家人,就只好用大人的方式回敬她。”
对方既然仗着能够口无遮拦就出言不逊,那自己就也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还以颜色,逻辑满分,没毛病。
瑞王听出陆岑川并没有交给了两家长辈便就此丢开不管的意思,但也不打听她准备怎样后续,只等着看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