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陆岑川其实觉得瑞王想多了。虽然都说医者仁心,但也不可能像真正关心在意的人一般给予重视,更没有叫医生得一天三顿围着患者担忧操碎了心的道理。那么所谓管束大约也就是看诊之时提点一二,发现病人阳奉阴违骂上几句,至于平日,哪怕你翻天呢。
但是见面之后陆岑川就改变了帮助瑞王糊弄大夫的主意,毕竟人有远近亲疏,这一位,可是她的老相识呢!
“原来是您啊!”
被王明请进来的老爷子一见陆岑川,也乐了,
“小丫头,原来是你呀。”
正是县城药铺里的坐堂大夫老掌柜,瞿老爷子。
瞿老爷子一如当年陆岑川带着阿越去看诊的时候,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一看就硬朗的很。他一见陆岑川,又见她身边的阿越,和蔼问到,
“小娃娃这一年如何?”
陆岑川牵着阿越与老爷子行礼,又请他入座,才回到,
“托您的福,阿越一直健健康康的。”
阿越也上前规规矩矩的给老爷子行礼,被摸了脑袋之后又抓起了手腕,还答了几个“多大啦”、“平日饭食可好”之类的问题,老爷子点点头,
“你养的很好,小娃儿康健的很。”
陆岑川赶忙又再欣喜道谢。
他们有来有往,把请人来的王明和正主瑞王看得稀里糊涂。
陆岑川一笑介绍,
“这就是咱们县里的大夫呀,我认识有什么奇怪?”
杨桥也在一旁点头,陆岑川又感慨到,
“不过镇上这么多人,老爷子还记得我们,倒是挺稀奇的。”
瞿老爷子也不吝解答,微微一笑到,
“你可是全镇唯一一个买了葛根粉当饭吃的人,我自然记得啦。”
陆岑川:“……”所以是因为吃货标签太闪亮了吗,so sad。
见她形色外露,赤子之心不变,瞿老爷子点一点头,愈发满意了。
其实瞿老爷子记得陆岑川,并不只是因为看诊那一面之缘。
阿越没牙的时候,葛粉是经常吃的食物之一,这年头很多调料也是药铺在卖,比起寻常求医问药才上门的百姓,瞿老爷子还是挺常遇见他们的。见的次数多了,只观阿越面色便知他被照顾的很好,没再染病,身体也更康健,瞿老爷子就关注起来。
这年头婴幼儿的死亡率是很高的,稍有不慎就会夭亡,陆岑川一个村里的孤贫弱女,能好好的养大阿越,不但是舍得,更是有心,老爷子就愈多一丝赞赏,才记下了这个人。
没想到师弟请自己看护一番的人跟这丫头相熟,到让瞿老爷子心里松快了一些。
再打量了一番屋里其他人,不用多看,就知道那相貌极为出众的青年,便是师弟相托。虽然信中没有明说这人身份,只把用药医案提了一提,连病因也不肯说,还叫自己切莫意气上头非要治好……万事只求无错?
瞿老爷子眼中泛起一丝讥诮,攻克顽疾,特别是来势汹汹的恶疾,就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对,便是错了,万没有什么无功无过的说法。师弟终也是失了医家底气,在官场沉浮,为求自保或不能说错,但在行医之道,却仅止于此了。
不能竭尽全力救治病患,还做什么医者。
陆岑川已经请了瞿老爷子上座,瑞王就也没拿乔,跟着杨桥一起见礼。又谢过一番老人家肯不辞辛苦照看于他,做足了表面功夫,才伸出手腕,叫瞿老爷子号脉。
老爷子三指撘在瑞王腕间,沉吟了好一会儿,已经明白的七七八八。怪不得自家那师弟明知道自己忌讳,还直言要只求无措,心里把那老小子骂个臭头,用眼神询问瑞王,无关之人是不是要退避一些。
瑞王弯唇一笑,
“我痼疾难愈之事,杨兄与玲子俱是知晓,且还要仰赖他们照顾,老人家但说无妨。”
这意思是身体虚弱在场的都知道,不过是当做痼疾,调理身体的事也不用避着他们,但中毒就不用说了。
不过这毒想解非是一时之功,说了也没用,瞿老爷子明了点头收回手,
“身体羸弱,脾胃虚劳这些,想必你也知道。只是我读了你的医案,再观你脉象,本不应如此,可见你是个不肯听话吃药的。”
“噗。”陆岑川一乐,赶紧捂住嘴。
瞿老爷子并不理会,继续到,
“既然如此,药就不必喝了。如今我以温养滋润为主,先给你写两贴膳食方子补补。”
说完转过目光睇着陆岑川,笑眯眯的说到。
“你常在坊又出了新菜色,兔肉虽然补中益气,却凉了些,炖个猪肚,你会吧?”
猪肚当然是会炖的。
不过,
“您还知道我开常在坊呢?”陆岑川惊讶。
“你在我店里买了那么多药材做调料,当我吃不出来呢?”
原来是同道中人,陆岑川正要相认,就见老爷子收了药枕,
“不过你家吃食确实不错,我也经常光顾。”
“哈哈哈,承您夸奖啦!”
瞿老爷子真心夸赞,陆岑川就不造作推诿,照单全收,老爷子见状,便也坦荡到,
“而且,从你家小娃儿病好了还带去给我诊脉这事,我就能看出来,你最是个遵从医者嘱咐的人了。”
陆岑川继续得意点头,
“对的,遵医嘱,好得快呀。”
她这么说着,顺道就随便飞了瑞王一个眼刀,骄傲得不行。
瑞王被这孩子气的眼刀一刮,只觉得好笑,便真的笑了,笑完了与陆岑川拜托到,
“也要麻烦你了。”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陆岑川又答应留他吃饭又答应帮他糊弄新大夫,此时力所能及就也不矫情,点头接下了瞿老爷子的膳食方子。
她以前也做过一些药膳,不过都是很少量的药材,药性不知有几分,菜谱也是烂大街的那种,正经调养身体的还没有过,于是非常认真的开始询问注意事项,力求入口的东西效果一样都不出错。
瞿老爷子要的就是这股子认真劲儿,对此十分满意,非常细致的指教她各种关键。她跟这姓萧的小公子看起来像是朋友,友人付出努力得来的东西,总比无关痒痛的外人奉上的要多吃几口,也更有效果。
这年代虽然还没有什么精神与肉丨体的辩证统一学说,但瞿老爷子自有一套理论,人的信念和意志,是他多年治病救人,唯一觉得缥缈却又坚定,甚至可能推翻一切的东西。
陆岑川细细研究手上的药膳方子,杨桥也在一旁同看,不一会儿与她耳语到,
“不知道这药膳普通人能吃不能?”
陆岑川听完斜了他一眼,杨桥眼神飘移的解释到,
“阿琢胃口一般,剩下了岂不浪费?”
不怪他吃货本能又发作,瞿老爷子给的方子除了辅料的各种药材之外,主料的食材看起来都挺好吃的,互相配比也很搭调,想象一下就很期待味道。陆岑川心里也跃跃欲试,且很觉得吃一两口没大问题,老爷子不是说了吗,以滋养温润为主,又是给瑞王的,药性肯定也很平和。
但杨桥刚坑她写了大半天的毛笔字,就作对到,
“我可以只炖一盅。”
“诶你这……”
相比他俩在一旁为了点儿鸡毛蒜皮的小恩怨叽叽歪歪,瑞王跟瞿老爷子的谈话就高大上的多。
上一世瑞王中毒之后跟皇帝的关系很紧张,也没到青树村来,所以并没有跟身为太医正不出世师兄的瞿老爷子接触过。之前听说这位隐于乡野的医者被请来照看自己,联想了一番太医正的为人,瑞王其实很有些不以为然。
然而真正接触到这位老先生,先二话不说就指出他不遵医嘱,再好脾气的表示不肯吃药那就先不吃,如此行事,与京中诸位太医都不相同。趁着陆岑川他们在闲扯,瑞王便也与瞿老爷子聊起天来。
“自我生病,同意我不吃药的,老先生还是第一人。”
瞿老爷子抿了口袁成奉上的茶水,上好的新茶,比师弟随信附来叫他照看这萧公子的谢礼,作为贡茶的蒙顶黄芽也不逊色。虽然对这人的身份没什么探究的意思,但瞿老爷子是爱茶之人,不由嫌弃了下自家师弟,到,
“行医之道,因人而异因病制宜,如何不叫你因心中厌烦而生出抗拒,做出一二疏导,也是医家职责。”
因为笃信人心所向,瞿老爷子行医治病的方针也会重视心情对身体的左右,主张不但要治病,更要治心,内外兼修,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老爷子语调徐徐笑意慈和,叫人不知不觉沉浸其中,陆岑川跟杨桥结束了没营养的口水战,也渐渐被老爷子的理论吸引,坐在一旁听起讲来。
王明带着药膳方子上面各种食材药材回来的时候,瞿老爷子已经凭借自己完整的理论体系和层层递进的谈话方式,收获了几个人真心实意的赞同。等到老爷子做了一个暂停,杨桥追问到,
“您的意思是,就算身体强健,心情郁结也会叫人生病,并不是只有体弱的人,才会因郁结加重病情?”
瞿老爷子点头,余光扫见陆岑川把他空了的茶杯蓄满,对师弟的抱怨已经完全不见了。
信中提到万分难缠的病人不过是个讨厌吃药的雅致公子,还自带个又听大夫话又会做药膳的友人帮衬,就算不能解毒,调养身体也是足够了。又宣扬了自己的行医理念,看这三个小辈的接受程度,说不定往后还能有些意外之喜。
最后,好茶,真的是不嫌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