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摆摆手收了笑意,这个宣王以前跟自家姑爷多有来往,他自己倒是只见过一次,没想到多年跟自己过招的老狐狸齐王,竟会把海禁再开的事情交到这小少年手上。
自己赖在村里,其实也是存了几分试探,如今宣王果然跟进村里来,还有陆岑川意外的为他做了一个先锋,多少探得了一些这少年的斤两,却没有得罪人的意思。遂跟宣王解释到,
“小丫头最近诸事不顺,说话难免直愣一些,还请王爷莫怪。”
宣王虽然年少,但因着自己有兴趣,另一方面也可能真的是有天分,皇家血脉又有勾心斗角的天然加成,其实在谈生意讲条件这事上颇有能为,不然也不会哄得齐王和皇帝一同松口把这差事揽下来。
他之前已经见过宋老爷子一次,也和杨路通过口风,知道老爷子对海禁再开根本没什么兴趣。此时听老爷子对这个丫头好像挺上心的,便顺着话头捧了一句,问到,
“哦?有您帮衬还能不顺?”
老爷子装模作样的叹着气,摇头晃脑到,
“难呐~难~”
见老爷子还在拿乔,宣王也不想完全跟着他的步调走,想起刚刚那人说什么县令来了,平民百姓,最难的事情恐怕就是对上官府了吧?她这样会强词夺理,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也不一定呢!便到,
“不知县令因何寻她?”
“哦,”
宋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奸诈,满不在意的回答,
“好像是那丫头,琢磨了点儿什么种地的法子,仿佛能多收些粮食,县令他们十分看重,说要她教别人也试一试。”
装作没发现宣王眼神都变了,老爷子继续慢悠悠的说明到,
“种地的事,我也不懂的。”
种地的事老爷子确实是可以不懂的,但粮食的事,宣王殿下却是大约懂的。
民为邦本,民安则天下安,而民以食为天,如果真有能增加粮食产量的方法,并且还能推广开去……
宣王在心中小小的澎湃了一下,发现宋老爷子带笑看着自己的眼,瞬间明白这还是跟着人家的步调走了。也不恼怒,用少年人特有的青稚跟老爷子腼腆一笑,说想跟去看看。
老爷子自然不会阻止,喊来杨桥带着宣王寻陆岑川去。
待他们走远,老爷子摸着胡子在心中品评这位少年王爷。
虽说前面只见了一面,但能看出的着实不少,他思索了一阵,旁边这几日一直跟着他们的柳师傅忽然开口,
“您要是不能决断,不如问问玲子。”
“哦?”
柳师傅是跟着宋老爷子的老人儿了,近年杨路生意扩展,才送到这边来帮衬姑爷,他们多年相得,柳师傅的意见老爷子还是很看重的。
“虽然您老说丫头胆子小,话都不敢说满,但她心可一点也不小啊。”
若说之前琢磨些新鲜物什还只是脑子灵光想得多,后来猜魏衍行骗猜席三诈尸,陆岑川的脑洞实在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做生意这事,敢想敢做之中,敢想,其实颇为重要。
老爷子那边决心没有这么容易下定,另一边杨桥得了老爷子的话领着宣王去地里寻陆岑川,其实也挺纠结的。
对面人年纪虽然小,看着也十分娇嫩,宣王的名号杨桥却曾听自家二哥提起过。如今不但找到这穷乡僻壤里来,还要带着这尊贵的王爷往田里去,他读书少,这样真的可以?
特别是陆岑川看见这王爷的眼神……
杨桥:“……”
这破孩子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竟跟宣王架了梁子啊?!
杨桥平日虽然不着调惯了,但也不是真的不通世事。这个宣王不但是他哥的大主顾,更是当今圣上亲叔叔,硕王的小儿子。硕王不但战功赫赫,亦是今上即位的功臣,硕王府荣宠不绝,除了硕王世子承袭王爵,更是御笔亲封了这个小儿子做宣郡王,一门两王,何等尊荣。
这王爷如今虽然看着随和,年纪也小,但哪家的皇亲国戚还没点儿大脾气,可不能叫陆岑川这破孩子硬跟人杠上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但估摸着陆岑川的脾气,杨桥直接开口到,
“乡野人家直来直往惯了,玲子年少又过得坎坷,家中只有她和一个奶娃娃,难免心中警惕,才能护住自己家人,请王爷原谅则个。”
这话说完,见宣王眼中挑剔果然缓和了一些,杨桥转头就给陆岑川使眼色,叫她看着点儿人。
陆岑川也不是那拎不清的。
她当日回了自己的本名,真是精神萎靡之下一时顺口,对方问她名姓,根本就没过脑子,下意识就说漏嘴了。
毕竟再怎么说,自己的本名也比夏草玲这借来的名字,更有认同感嘛。
后来想想这人锦衣玉冠的,又是在不常去的府城,大概不会再有交集,还有魏衍的事情耗费精神,根本就给忘在了一旁。直到今天对方莫名其妙的找到自己家里,发现别说不会再见了,还是个老爷子的熟人,如今虽然算是糊弄过了一回,以后可怎么办啊!?
陆岑川被当面抓包的应激反应过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却也知道不能破罐子破摔。见他没有隐藏身份的意思,就顺着杨桥递过来的梯子,躬身给对面的少年行了个礼,
“还请王爷原谅则个。”
一个王爷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个什么概念,陆岑川其实不太知道。
毕竟她生长的世界也没王爷嘛!
就算再恶补这时代的常识,也只是大略了解地位的差别,不可能在心理上造成什么压制。
宋老爷子表现的十分自若,杨桥也只是平常,都不足以给陆岑川一个弱势的示范。所以当宣王被她点明了身份,周围几人都立即垂头后退之后,陆岑川虽然恭敬的行礼了,却还是立即显得不那么足够的恭敬了。
陆岑川:“……”总觉得好像被人坑了?
林县令毕竟是见识过大场面的,短暂的怔忪之后立即回神,
“不知您是……”哪位王爷啊?
刚刚出主意的小厮赶忙上前,亮出了宣王的身份,不意外的迎来一波躬身行礼,甚至有人直接跪地磕起头来。
陆岑川:“……”总觉得好像真的被人坑了?!
大概是她被坑了的倒霉表情太过没有遮掩,宣王倒是给她逗乐了,也没追究她前后态度不一,叫起众人之后直奔主题。
作为在场唯一有官职的人,林县令主动担起了解说之值。宣王仔细的听了一阵,发现不是如宋老爷子所说单纯的增加产量,而是通过某种混杂种植的方式,在玉米的产量之上,再叠加大豆的产量。
两种不同的作物,真的能这样夹杂混种,还不影响彼此的收成吗?
宣王只顾凝神思索,完全没注意一群不敢抬头的贫民百姓之中,有个对皇家没什么敬畏之心的陆岑川,正光明正大的打量他。
十六七岁的小少年,撑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子,摆什么款还王爷嘞……
陆岑川在心中腹诽,完全不顾她本人这身体如今才十四,亦是个黄毛丫头,还是营养不良,完全没款能摆的那种。
正腹诽的起劲儿,忽然听宣王开口问到,
“明人不说暗话,你只说收成好,好成什么样子,报个数给本王听听。”
“可以啊,但是你知道普通该收多少吗?”
宣王:“……”
小厮又要发作,被宣王殿下直接挥手叫他退下,
“这个本王还真是不知。”
见他对自己回嘴也不甚在意,觉得这王爷到还挺好说话的,陆岑川便把试种到如今的情况直说了,宣王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琢磨了起来。
大祁虽然人地广袤,但也是很缺粮食,特别是灾年,或者和戎人打仗,粮食的需求总是不能满足,那价钱简直跟蹦高似的往上涨。如果每年能白得这些粮食,推广开去,不可小觑啊!
这套种之法,虽不是什么直接增加产量的法门,却是在保证了一亩田地本来的产量之外,又多得了其他的粮食,且两种都比同样单独耕种的数量产出要多,怪不得这样令人看重。
只是现在不能高兴的太早,一切都是这小姑娘自说自话,就算县令等人俱是相信了,实际上此时却完全没有能拿出来的实证。
何况……这还是个翻脸如翻书的小骗子呐。
宣王殿下端着他高深莫测的派头在地里转了一圈儿,听了县令的汇报,然后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弄得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林县令抹了把汗还是问到,
“夏家丫头呀,这宣王殿下……”
“不是我啊。”
陆岑川连忙摇手脱开关系,
“是跟着老爷子来的,我也是刚见。”
林县令想想宋老爷子翁婿商场上的作为,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也笑自己怎么会以为陆岑川这乡下丫头能认识一位王爷。遂招呼众人回神,跟在陆岑川后面仔细看她如何摆治两样种子,还亲自把她说的一些经验记录下来。
陆岑川本来是想说完就走的,但又转念一想那个什么宣王殿下如今很可能还在自己家里……
陆岑川:“……”就不太想回去。
为什么老爷子的客人会找到我家啊?
为什么老爷子有了客人我却不能回家啊?
简直不能忍!
然而想到自己露出了那么大的一个马脚,只好认怂忍了,带着阿越在自家地里吭哧吭哧的种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