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之前李宝柱还绕开了席三为人的话题,发小这个信息也来自于夏草玲,其实很值得商榷。陆岑川此时便只接了一句,
“之前还破城过么?”
“破过,不但是边陲重镇,连锦粱首府也曾被攻破,险些失了全州。”
“边陲重镇,是说卫城吗?”
杨桥一怔,以刚刚陆岑川提问时无知的程度,还以为她出了本县就不认识其他地方了呢!此时怎么能说出当年大战首先被破的城池?
“哦。”陆岑川答到,
“书上看的。”
夏婆子的遗书上,看的。
陆岑川从前生在个和平年代,虽然全世界来看并不算安生,但她真的离战争非常遥远,隔着电视网络一辈子恐怕也触碰不到的距离。而如今,不但征兵就在眼前,夏草玲说不定还是个战争移民,家破人亡的那种。
哦对,她家阿越因生父葬身沙场,也算是遗孤了。
陆岑川咀嚼着从没体会过的滋味儿,得知她跟阿越并不在征兵的范围之内,就放下了一半心。
而全村适龄的青壮不知凡几,去打仗还是花钱避祸,看的可就不是命了。
无论如何,打仗还是叫人心慌,就算战事再小伤亡再少,也难免提心吊胆。征兵的消息传的飞快,全村人都因这个奔走起来,陆岑川还算上心,相关的事情并没什么错漏,很快就知道了本村今年有多少人并不出钱,而是真正要去戍边的。
宁子赫然在列。
陆岑川起初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跟广胜问了一遍,又去找里正叔核实,才确认丘家是真的要送宁子去战场。
“宁子哥,你没跟他们说吗?”
王家答应继续合作之后,陆岑川就把这确切消息告知了宁子。为了让他不要忐忑,还说了很多对未来的规划,叫他觉得不会失败,把这老实青年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那时候宁子是被陆岑川说动,点头同意了的。
单凭这一点,贾氏就算是为了宁子往后能挣得的钱财,也不应该送宁子去战场啊!?
宁子在陆岑川不解的目光中苦笑到,
“我只是忘了说……”
从自己同意陆岑川的招揽到征兵令下来,不过几天时间,他只是一时憧憬未来太过投入,还没跟那些家人知会而已。而家里出他去顶这个名额,只是亲爹告诉他的一个结果。
没有人在乎他的意愿,仿佛他是那个活该被顶上去的人。
就如同弟弟没有出生之前,他是肯定要被留下来的一样。
陆岑川看着宁子伤心失落,又有些茫然的模样,就闭了嘴。
这回是真的说不出好话来了。
广胜本就急得要命,看最有主意的陆岑川竟然不说话了,更是上窜下跳的。李宝柱嫌他闹腾,好不容易给按住了,就听他犹犹豫豫的说到,
“既然说是家里紧张……要不咱们自己凑凑钱,再跟丘大叔求求情,先把宁子换下来?”
广胜说出这话心虚得不行,他也是在征选范围内,家里花了钱的。而李家必然也是,两家不说掏空了老本,一时也是拿不出多少支援宁子了。那这样一来,说出凑钱等于是向陆岑川开口,他心里又内疚又无措,可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小心翼翼的去看陆岑川反应。
而广胜不提这个还好,说起这个陆岑川就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她起初给宁子的工钱,因是跑半天买卖就只给半天工钱,后来事情越来越忙,干脆按照城里短工的价钱每日结清,也按着他卖出去的豆腐给分成,虽然不及李宝柱,但也着实算是不错了。
打去年九月到现在,一共歇了不超过十天,宁子手里却连一文钱的余留都没有,被贾氏收了个干干净净,美其名曰是给家里贴补。
花了别人的血汗钱,却转头就要把别人送去战场搏命,这样不好吧!?
玩宅斗就能不要廉耻了!?
不过按照陆岑川的意思,贾氏一直没脸没皮的,这句没有廉耻,其实是骂丘老大的。
娶了继室,原配留下来的儿子就是叫你拿来垫牙的?好事一件没有,坏事想都不想就扔过来,真当是路边儿捡的啊?
路边儿捡的都还得装装样子呢!
这边陆岑川正腹诽滔滔,那边杨桥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他之前被杨二哥叫进城去,此时大约是刚回来,背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老爷子,也顾不上介绍,直接问宁子到,
“怎么回事儿?今年怎么会叫你去?”
问完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略蠢,之前花钱是因为丘家只有宁子一个儿子,如今,贾氏不是又生了一个嘛。
他视线扫过屋内一圈人,目光落在默不作声的陆岑川身上,被她脸上没太掩饰的冷然唬了一跳。眼神向下偏了偏,就见阿越扑在她怀里,紧紧的扒着这个小姑娘的胳膊,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露出期待的模样。
杨桥又抬眼看陆岑川冰凉的脸色,默默抽了下嘴角。
这小娃儿跟着陆岑川,是不是从小就学坏了?
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个,揉了一把眉心到,
“玲子怎么说?”
听杨桥问自己,陆岑川垂下眼睑想了想,说了个自认为妥当的法子,
“瞒着丘老大,去找里正叔直接把宁子哥的名字换掉。”
没耐烦跟昏了头的丘老大和不要脸的贾氏掰扯什么,干脆釜底抽薪,反正目的达到就完了。结果她这法子说出来,在场个个脸色都变得微妙,陆岑川一怔,问到,
“……不行吗?”
当然不行啊!杨桥在心里大喊。
跳过丘老大不管直接把事儿办了,这话说出来可就严重了。都不是欺上瞒下的问题,是不听教训,没有礼数,藐视长辈,阳奉阴违。
说的再严重些,这是真真正正的忤逆,是不孝。
道德高度一下就被抬上来了。
陆岑川听了有点儿发懵,愣了一下反驳到,
“这怎么能是不孝呢?”这明明是贾氏不怀好意设下的陷阱,还能往里面跳吗?
杨桥苦笑,
“是,贾氏不好,丘大叔也有错,但你知,我知,咱们这些人都知道,出了这院子呢?”
陆岑川沉默下来,这简直是愚孝。
可,什么是愚?什么是孝?
众人只知凑个热闹看个笑话,谁管你是真是假,反正苦头又不是吃在他们身上。人言可畏,连杨二哥对付杨老秀才的办法,也不过是请走罢了,不但做出十成十的孝顺贤良,还得顶着个光鲜的名头。
宁子又能怎么办呢?
陆岑川没能立即想到答案,又看了宁子一眼,淡淡开口到,
“或者,宁子哥可以现在去跟贾氏说我雇了你当伙计的事情,做的好了不但管铺面当掌柜,拿红利分成也不是不可能。”
“贾氏贪妄,不会放过这些唾手可得的钱财。”贾氏变了态度,想必丘老大愿意松口。
杨桥正惊讶于她心思急转,竟改口说出这样忍气吞声的法子,就听她接着到,
“然后把血汗钱全都交给贾氏,任凭她摆布,一辈子为了她和他们的孩子做牛做马,稍有不顺就拿你顶缸。”
“而你养着的这一群跗骨之蛆,吃光了你的血肉,还要嫌你的骨头硌了牙。”
“玲子!”
李宝柱觉得陆岑川说的过分,厉声喊停,广胜被她话中恶意震在原地,杨桥也是一脸不忍卒闻,摆了摆手虚弱到,
“直接去改名单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应付眼下是足够了。”想想却又说,
“要不别这么麻烦吧,咱们把这钱凑一凑出了,免得叫贾氏心大起来。”
几根黄瓜都不放过的贾氏,知道陆岑川是这样的一条大鱼,难道还能忍着不上来咬一口?帮宁子是一回事,却没道理把陆岑川拖下水。
李宝柱跟广胜也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就凑起钱来。杨桥挥了挥手,买人代役的几两银子,他自己就行,问题是里正那边的名单也已经确定,不知此时还能不能改动。
一直没说话的宁子却叫他们都不要麻烦了,他一双眼沉沉望着陆岑川,问到,
“玲子,你是真的……觉得会这样吗?”
陆岑川纠结之下在几个兄长面前露了真心话,却也不再做遮掩,耸耸肩答得轻巧,
“是啊。”
宁子垂头默默,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在几人关切的眼神中轻声说到,
“……我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