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向左一扭,大门伴随推开的动作发出一声响亮的鸡叫,客厅亮着灯,能看到电视上的男女主并肩坐在草坪上。
姜严关上门,一只手撑着墙用力把脚从运动鞋里拔出来,穿上拖鞋绕过玄关。
“回来了?”姜斓坐在沙发上,听到脚步声偏头看过去,“今天和同学玩得开不开心?”
“嗯。”姜严点点头脱掉羽绒服。
“怎么皱着一张脸啊。”
话音刚落,电视机里响起男主说话的声音。语气激动,感情汹涌澎湃,就像敲响一口余音绕梁的大钟,只不过姜严此时听到这些字眼差点犯应激。
他回了句“没事”便匆匆转身:“妈,我先去洗澡。”
厕所门被关上,不一会儿传来哗啦啦的声响。
姜严闭着眼站在花洒下,任由倾泻而下的水流流遍全身。
片刻之后他慢慢睁开眼睛,抖落睫毛上的水珠。热气氤氲,模糊掉镜面上的影子。
手掌在镜面上划过,触碰到的地方复而变得清晰。姜严看到自己的皮肤被蒸腾得微微发红,尤其是锁骨往下的地方,颜色晕染开一片。
这热水澡冲得他心脏滚烫,脑海燃起噼里啪啦的火星。
回来的时候自己几乎没怎么说话,和周珩坐公交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脑袋下意识往舒服的位置偏,这一偏就枕在周珩的肩膀上,一醒来先入眼的是对方凸起的喉结。
身体立马撤开,视线却停留在原处,周珩说话声时喉结上下滑动,他跟着咽了口口水,耳朵被一句宛如拂弦的“醒了”轰起一片酥麻。
不能再想下去了。
姜严强行赶走思绪,关掉花洒。
穿着睡衣走出来,姜严晾好衣服,快步走回房间。
他就像刚出炉还散发着热气的面包,坐在电脑桌前打开手机。
聊天记录一翻翻不到底,姜严实在没想到自己的话竟然那么多,炮弹轰炸似的发送消息,更不必说周珩几乎每一条都会回复。
就在这时,屏幕下方弹出一条灰字:你拍了拍“试卷粉碎机”。
姜严:“……”
我不就一不小心碰到他的头像而已吗,为什么会有拍一拍这个诡异的东西?遑论它根本没办法撤回去。
与此同时,周珩发来一条信息,成功抓包。
[试卷粉碎机:?]
姜严扶额,只好认命打字。
[居委会调解员:不好意思,手滑。]
[试卷粉碎机:到家了?]
[居委会调解员:肯定到了,我刚洗完澡。]
姜严扯完闲话,想了想接上一句:今天玩得很开心。
周珩看到这条消息,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一张被揉皱的纸条。
上面的字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分辨出写的什么。
[试卷粉碎机:嗯,你点的仙女棒很漂亮。]
[试卷粉碎机:不说那么多,早点休息。]
“晚安。”他对着手机屏幕低声说了一句。
[居委会调解员:你也是。]
映在脸上的光倏地一下灭掉了,手机屏幕变成黑色。
姜严向后一仰,手臂遮住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那一束热烈绚烂的火花,幻化成敲打着胸腔的心跳提醒他。
他应该做点什么。
在家闷上个五天腌咸菜,广大锦城学生终于迎来返校日。
返校当晚,校道上人来人住,谈论假期趣闻,怀念飞逝的寒假,吐嘈作业没写完,甚至有直呼不想上学想把学校炸飞的。
而姜严只想赶快下课赶快走。
和周珩在同一个班又在同一间宿舍,想避开就变得困难。
欢快的起床铃将沉浸在睡梦中的姜严硬生生叫醒,他半阖着眼到水池边挤牙膏,像个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拿着牙刷刷牙。
他后知后觉想起今天想要和周珩打扫寝室。
寝室里的地板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此时周珩正拿着扫把对付阳台的落叶。
姜严洗漱完,在厕所里将拖把洗过一遍,拿着它从周珩身边经过,在寝室里狂走S形。
舍友们都先行离开,整间寝室一下就空掉大半,只剩他们两个。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姜严就像被按上静音键,一句话也不说,只在门外来回踱步。
周珩余光瞥见姜严放好拖把,自己的活也干得差不多,将水池旁最后一个桶摆正,直起门身往门口走:“姜严……”
话还没说完就强行停止,周珩站在阳台门沿上抬眼看去,寝室里哪还有什么人,只有姜严从窗户前经过匆匆消失在边缘的身影。
垃圾桶空空如也,姜严把袋子提走,什么也没留下。独剩从敞开的寝室门拥进来的风,融掉刚才还在这里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占据每一个角落。
周珩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起值日姜严也会丢下他自己先走,盯着窗户怔愣片刻,才收回视线,小心翼翼走到床边拿走书包。
锁上门转身要走时,周珩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宛若自嘲。
已经过食堂早高峰,每个窗口前排的队伍都不长,周珩买完面包和豆浆从侧门离开,将吸管扎进软杯上一层薄薄的皮。
刚喝一口,他就看到姜严出现在小卖部门口。
姜严身旁跟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走靠近一点能看到他脸上挂着笑,跟身边的人聊得正投机,手揽着对方的肩膀。
周珩喉结一滚,温热的豆浆咽下去,五脏六腑却被那笑容凿出几个洞,空荡荡一片。
姜严在躲着自己。
开学已经整整一周,下课时人不在教室里,放学后对方已经跑去食堂吃饭,即便他和姜严睡同一张床的上下铺,也没多少交流。
姜严躲他躲得太明显,他第一天就发现了。
或许从猜灯迷的那天晚上就已经开始,那晚姜严的状态不太对,一路上很沉默,走着走着就突然进入神游状态。
也是从那晚开始,一切变得微妙起来,两人之间的联系急剧减少,最新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周前,仅仅是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英语作业。
是因为那句诗还是因为其他,周珩不清楚。但追究原因已经不重要,问题在于,姜严知道自己对他抱有超出友谊的感情,并且不是毫无反应。
是他让姜严不舒服了。
他甚至还奢望过,姜严会不会对自己有那么一点这方面的意思。现在想来,不过是痴心妄想。
想找人好好聊聊,却怕自己一不小心将事情弄得更糟,连仅存的一点关系也不能剩下。
他保持沉默,将主动权交给姜严,等对方想明白再决定自己是死是活,至少在那之前,他还有喘息的时间。
说到底,他还是不愿听到那句拒绝,不想两人从此没有交集。
近人不得,想放手却又舍不得。
上午第一节课是谭括的,姜严聚精会神地听她讲知识点,拿出练习册写题,在一节课快结束时,谭括的声音突然响起。
“最近有些同学上课、晚自习的时候总是跟旁边的人讲话,现在我要微调一下位置。邵斌,你跟马文俊换一下,黄日泽,你跟周珩换一下……
姜严听到周珩的名字忍不住抬起头,瞥见跟自己隔着一条过道的男生在收书包。
他定睛一看,收书包的人是黄日泽。
意思就是,换完位置周珩要坐在自己旁边。
我能不能申请换个位置。姜严心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课铃声便打断他的思绪。谭括宣布下课,站在讲台上监督被点到名字的同学在后面换位置。
黄日泽立刻起身搬桌子,姜严一下子就有周珩真的要坐过来的实感。
“诶姜严,发什么呆。有件事问问你。”同桌叫了他一声,姜严扭过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听说过我们学校最近闹鬼的传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