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畏惧。”
“也不在意您听见了什么,它实在是无关紧要。”
少年唇角噙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泽维尔·埃格蒙特殿下——”
被点破名讳的安道尔王太子殿下眉梢轻轻一抬。
他未置一词,只任由右手里的坠子映出泠泠的光。
少年向前一步。
埃格蒙特没有动。
于是少年理所应当地伸出手,径直从男人手中夺走了那抹紫色。
他将项链握入手心,而后欠身道别。
“再会,殿下。”
转身时,衣摆像迁飞的鸟儿。
埃格蒙特握紧空荡的右手,忽然对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开口:“我不懂你说的宿命是什么。”
少年停下了脚步。
“不过——” 男人的声音里又浮起一层轻佻,“看在我将您珍爱之物献予您的份上,您却连名字都不肯留下么?”
“这未免……对我太不公平了。”
少年侧过脸,扯唇笑了笑,天光恰好落在他半边面容上,将那长睫染成了透明的羽翼。
“乌里耶尔——”
“乌里耶尔·克莱斯特!”
他走了,似乎再也不会回来。
埃格蒙特站在原地,那个名字在唇齿间碾磨。
“乌里耶尔……”
他忽然低笑出声,转身眺望眼前平静的湖泊。
“无法逃避的宿命——吗?”
风掠过他银色的发尾,湖水倒映着他翡翠般的眼眸——那绿色如此浓郁,仿佛要将所有的幽深都囚于这一瞥之中。
而我们亲爱的泽维尔殿下呢,从少年唤出那个名字起便僵在了原地。
首先,少年叫眼前的男人“泽维尔——埃格蒙特——殿下!”
泽维尔……
埃格蒙特……
和他的名字一样……这会不会太巧了些……
这个令人惶恐的巧合迫使泽维尔不得不抓住一些确切而永恒的事物——譬如,安道尔。
安道尔是一个美丽的国度,哪怕是受圣主眷顾的翡冷翠也比不上。
泽维尔爱着这个属于他的国度,包括它那过于漫长的寒冬。
他曾站在王国内最高的塔楼上,望见过国境内连绵不尽的雪山。
它们离得那样远,又那样清晰。
泽维尔知道——在黎明时分,最先照到阳光的山尖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粉色,而山体的大部分远比天空的颜色更厚。
他喜欢雪山。
安道尔王室的图腾是雪狼,他的父亲无疑是最凶悍的狼王。
这位正值壮年的王曾告诉过他的孩子,雪水是冷的。
此刻泽维尔就犹如雪水灌入脊骨那般。
他发誓——他此刻发自内心的想念科尔特。
泽维尔怔怔地望着那个与自己容貌相似却气质迥异的男人,一个令他窒息的念头缓缓浮起:
名字或许不是巧合。
这应当是几年后的自己。
可是,为什么?
眼前男人的眉眼确是他所期盼的成熟模样,可是这副轻佻的神态……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变成这样?
还有刚才的少年——乌里耶尔说的“无法逃避的宿命”又是什么?
尽管泽维尔遭受了这么大的冲击,可看着眼前的男人还是忍不住开口嘀咕:“什么叫看在我把您珍爱之物献给您的份上?”
这话未免过于无.耻吧。
可惜埃格蒙特殿下什么都听不到。
或许是湖光单调,埃格蒙特殿下终于转身离开了这片邂逅之地。
泽维尔虽满心郁结,却仍快步跟上——在这诡异的梦境里,跟随“自己”似乎是唯一的安全选择。
可是走着走着,泽维尔却发现四周的景致逐渐变得扭曲。
树影拉扯成怪诞的形状,他心惊,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前方的衣角——手指却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虚无。
泽维尔猛地缩回手,定了定神又再次紧紧跟上。
穿过这一片愈发狰狞古怪的树林时,虽说天色已近昏暗,视野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修剪得犹如绒毯的草甸,人影在暮色间流动——显然是在举办宴会。
离埃格蒙特不远处正聚着数十位衣着华贵的少年。
“埃格蒙特殿下!”
随着这一声呼喊,少年们闻声齐齐回首。
那一瞬,仿佛一幅宫廷画骤然被注入了生命,那些年轻脸庞上尚未完全学会掩饰的好奇与探究——全部汇聚成了一片无声的、将要坍塌的雪。
一位栗色卷发的少年从人群中轻快地走出,看来方才就是他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