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经理把麦克风关了，会议里安静得有点难堪。

顾梓聿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可他转头看向黄恩齐，又忽然说不出来：说什么呢？面对着挺身而出、维护自己的朋友？黄恩齐平时是有点少爷脾气，可这段时间以来，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完完全全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考虑。

凯撒终于开口：“这个安排确实有点紧。”

“不是有点紧，”黄恩齐说，“是根本就不该拿出来讨论。”

项目经理脸色微微变了：“我们当然尊重顾先生，只是这个机会确实很难得。”

“机会难得，所以谁来承担后果？”黄恩齐打断她，“他演砸了，你们会替他挨骂吗？他状态被打乱，之后纽爱的项目、学校的课程、正常练习全部受影响，这些算谁的？我还没算上伤病呢。”

时尚晚宴那边的联络人终于开口，在被黄恩齐一通火力炸翻全场之后，语气十分圆滑：“我们这边其实只需要顾先生演奏一首曲子，出席时间也可以压缩，不需要参加完整晚宴，到场参加红毯拍照环节就可以了。”

顾梓聿知道这个时尚慈善晚宴的主办方是纽爱的大赞助商，他在镜头之外悄悄把手放到黄恩齐背上安抚对方，刚准备自己接话，黄恩齐就再次开炮，越战越勇：

“ ‘只需要演一首曲子’ ？候场、试音、彩排、换衣服、合影、寒暄，哪一样不耗时间？你们每个人都只占一点点，音乐节一个周六上午、一个周日下午，晚宴一首曲子，哦，还有纪录片，采访一小时？听起来不多，可加在一起，他就有几个晚上不要睡觉了！”

顾梓聿放在膝上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其实他之前一直在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想，能不能把练琴时间挪到清晨，能不能把当周的课堂作业都在飞机上做完，能不能少睡一点，毕竟当初做竞赛的时候，大家私底下总是开玩笑，“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然长眠”。作为合作方，他们没有恶意，顾梓聿也想再周全一点，满足每个请求。

黄恩齐的意思很明白，大家都听懂了：不是顾梓聿挑三拣四不够敬业，也不是他小牌大耍不想配合，而是这张时间表本身就不成立。凯撒沉默片刻，终于代表纽爱给出最后答复：“音乐节还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不能是这个日程，如果你们那边实在不能变动…”他看向霍夫曼的助理，对方顺势说：“纽爱这边会根据顾先生的日程调整拍摄的时间。教育项目是早就定下来的，但我也可以再去协商一下，争取能挪开来，避免顾先生连续工作时间过长。”

纪录片制片助理很懂得看眼色，立刻接话：“我们这边完全可以跟随已经安排好的公开活动拍摄，不额外占用顾先生其他时间。” 时尚晚宴那边的人还想争取，凯撒已经换了语气：“不是因为我们不重视，确实是因为现阶段不合适。之后有合适档期可以再谈。”

黄恩齐又补了一句：“还有，之后的任何邀约，都不能挤压掉他的私人休息时间。”他说完，会议里又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成名的代价就是失去对自己时间的掌控，但奇怪地，此时此地，没有人对他的这句话表示异议。只是这种沉默与其说是退让，不如说是一种妥协的权宜之计——他们同意给顾梓聿留出喘息的空隙，却并不意味着那些围绕着他的期待、机会和安排，会真的就此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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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屋里安静下来。黄恩齐把电脑一合，往沙发一倒，像刚打完一场胜仗得意洋洋。顾梓聿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黄恩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挑眉道：“这么看我干嘛，迷上我了？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帅？”

顾梓聿被他这一句弄得差点没翻白眼，黄恩齐自己倒是很满意：“我觉得我刚才很有那种叱咤风云的气场，那种谈判场上冷酷无情的商业精英。要不你聘请我当你的经纪人算了？凯撒对你不够一心一意。”

顾梓聿低声说：“要不是你，刚才我差点就答应了。”

黄恩齐脸上的得意僵了半秒：“你还真打算答应啊？”他抬手给了顾梓聿一个暴栗，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怎么回事？咱们不是聊过吗？不能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知道不合理，但拒绝真的比我想象得难。”

黄恩齐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话说得客气一点，你就不好意思拒绝。所以我才坐在这里，”他故意眯起眼，“放心，我会 ‘鞭策’你，直到你学会说不为止。”

顾梓聿有点脸红，但还是正色道：“谢谢。”

黄恩齐立刻很不自在地挥手：“别来这套。你一郑重其事，我就鸡皮疙瘩掉一地，都可以捡起来炒炒吃了。”

是很无聊的老梗，顾梓聿没有笑。他的视线落到黄恩齐桌边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是黄恩齐自己的日程表。顾梓聿原本只是无意间看过去，却忽然发现，那些原本标着网球场预约的绿色小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消失了，日程表上取而代之的是“G采访”、“盯G吃饭”、“G教育项目”、“G心理咨询”。

顾梓聿这才后知后觉：“你多久没去打球了？”

黄恩齐正在喝水，闻言随口抱怨了一句：“哪有时间。”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顾梓聿知道网球对黄恩齐意味着什么。他小时候学过很多东西，滑雪、网球、游泳、钢琴、大提琴，柔道、画画…学什么都要认真，都被要求做得像样。后来时间越来越不够，他不得不一点点放弃，直到滑雪也变成假期里的家庭活动，最后真正还被他固执留在日常里的，只剩音乐和网球。

音乐是他的自我，也多少背负着家庭的期待；网球则像生活的另一个出口。以前，为了抢一块好场地，黄恩齐可以起一个大早赶去网球场等开门；要是正好有人临时约球，他也真敢背着谱子、拎着球拍先去球场，打完再踩着点赶来上课或排练。那样爱球如命的一个人，这一个月却没有碰球，他是把自己生活里为数不多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块时间，主动放弃了。

顾梓聿忽然觉得难为情：“你真不用这样。”

黄恩齐抬眼，脸色一下就不好了：“你少来。你是不是要说什么 ‘别因为我耽误你’、’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像是真的有点生气了，“顾梓聿，我现在听见 ‘我自己可以’这几个字就头疼。”

“我知道。”顾梓聿看着他，“你很喜欢网球。”

“废话。”黄恩齐理直气壮，“我不喜欢网球，难道喜欢坐在这里帮你做日程表吗？但喜欢也不代表非要天天打啊，我最近暂时休息一下不行？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该拒绝的不合理要求就直接拒绝。”

顾梓聿看着他：宋熙和照顾他，是师兄的情义；凯瑟琳管他，是老师的名分；凯撒安排他，是职业经纪人的本分。可黄恩齐没有任何义务把自己的生活全打乱，来替他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黄恩齐见他又不说话，立刻警觉：“你别用那种马上要把自己内疚死的表情看我，我拒绝。”他说着站起身，“我下楼买点吃的，等我回来你要是还在自责，我就…我就把你手机扔马桶里。”

门被他随手带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顾梓聿把电脑合上，想着今晚过一段电子戒断时间，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可他刚要把手机也调成静音，屏幕上就跳出来姜明祎的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镜头那边先是一阵晃，然后咬着油条的姜明祎凑近屏幕，夸张地“哦豁”了一声：“你最近可火了啊，大家都在传你的视频，说你是华纳之光！”顾梓聿被他说得脸热起来，假意翻了个白眼，心里那点沉闷却莫名松了些。

“哎，姜明珺！你别抢我手机，手油！”“你才油手。”姜明珺的声音近了许多，很快挤进镜头里：“首席大人，纽城伙食这么差吗？你都瘦成锥子脸了。”

顾梓聿无奈：“你们兄妹俩能不能不要一上来就对我外貌攻击？…姜明祎，你管管你妹妹。”

镜头外传来姜明祎的声音：“我管不了，她在我们家地位比我高。”

姜明珺满意地点头：“我们这是在关心你。还有，别理网上那些把你夸成天才或者骂你的黑粉。他们知道什么？他们连你头发左边经常会翘呆毛都不知道。”

顾梓聿愣了一下：“我有呆毛？”他一直以为自己就算不算多么风度翩翩，至少也不至于和“呆毛”这种词联系在一起。姜明祎立刻举手：“有，我作证，尤其你每次踩点到班级，那簇呆毛翘得特别明显，哈哈哈哈。”

顾梓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以前的形象竟然是这样。他还停留在震惊中，屏幕那边姜明珺已经小声说：“给我留一个煎饺。”姜明祎于是把镜头往下一转，给他看桌上的早餐：“喏，和你分享，馋不馋？”顾梓聿看着那一桌熟悉的家乡味道，忽然觉得冰箱里冷掉的三明治和赶场前匆匆塞下去的能量棒都味如嚼蜡了。

姜明祎又往嘴里塞了个煎饺，含含糊糊地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要是又开始死撑，就算我人隔得远，也要打电话去骂你。”顾梓聿轻轻“嗯”了一声，他们之间太熟了，说谢谢反而显得生分。屏幕那边姜明珺还在催姜明祎把豆浆递过去，视频挂断前，顾梓聿听见姜明祎在那边喊：“阿聿，你的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啊！”姜明珺的声音紧跟着挤进来：“还有睡觉！还有不要看黑评！”

顾梓聿躺倒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左边的头发今天没有翘。

挂断视频没多久，门口传来开锁声，黄恩齐拎着一大袋子进来：“今天也晚了，随便凑合吃点吧，明天周末再…”他说到一半，看见顾梓聿脸上还没散尽的笑容，“哟，有好消息？”

顾梓聿把手机扣在桌上：“刚才跟鹿城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哦，”黄恩齐眯起眼，语气立刻阴阳怪气起来，“老朋友就是不一样啊，隔着屏幕说两句，你就笑得跟山寺桃花始盛开一样。”

顾梓聿没心思纠正他的胡乱引用，反而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在吃醋？”

黄恩齐立刻炸毛：“谁吃醋？我这是合理质疑！你良心大大的没有！”

顾梓聿笑得更厉害了。那不是礼貌的、应付的、对着镜头的笑，而是畅快的、轻松的、面对真心朋友时才会露出来的笑。黄恩齐看着他笑，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假吃醋也就散了。他把刚买回来的速食披萨放进微波炉里，嘟囔道：“算了，命运呐。谁让人家认识你早。”

“不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你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顾梓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还有，这个周末，你去打球吧，你也该有自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