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像忽然加快了流速。凯撒筛掉了大部分采访,只留下了几场真正有分量的。可即使这样,顾梓聿仍然不得不一遍遍地从头讲述起那通电话、那次临时排练、自己为什么决定接下西贝柳斯、为什么返场选择巴赫和莫扎特。
第一次采访时,他还很配合,不用刻意引导也能讲出不少细节;可后来,面对雷同的“十六岁预科生临危救场”的采访提纲,他已经开始觉得疲惫。主持人说他的巴赫展示出“远超年龄的精神重量”,又说他的莫扎特像“夜色里忽然打开的一扇窗”。这些形容很美,很符合一个少年天才的形象,可顾梓聿听着,只想起宋熙和看见他腿上淤痕时骤然冷下去的脸,和凯瑟琳那句,“Ziyu, we will not build music on fear.”
黄恩齐全面接管了他的社交媒体账号。说是接管,其实更像是重新开张:他把顾梓聿全平台的账号都换上了统一的头像和简介,头像是纽爱官方授权的舞台照,第一条动态就是顾梓聿的那两段返场,点击量很快涨到六位数——放在流行音乐圈或许不算什么,可在古典音乐圈里,已经足够让人侧目。
顾梓聿发现这件事的时候,黄恩齐正坐在他公寓客厅的地毯上,电脑架在膝盖上,左边一杯冰咖啡,右边一包薯片,眉头皱得像在处理什么跨国并购案。
“奇怪,我的账号登不上了。”
“哦,不奇怪,”黄恩齐眼皮都没抬,“我改了密码。”
顾梓聿对这份理直气壮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好像是我的账号?”
“现在不是了,”黄恩齐低头敲键盘,“现在它由我这个全平台运营、首席风控官、造型顾问,以及反黑站站长接管。放心,我不会顶着你的号乱发东西。”
顾梓聿倒不担心这个,他好奇地问:“反黑站是什么?”
“知道太多对你脆弱的心理健康不利。”黄恩齐没觉得有解释的必要。他飞快地关掉一个页面,“看见夸你的,脸红;看见骂你的,内耗,你不适合玩社交网络。把账号交给你本人,和把一只兔子丢进狼群里有什么区别?”
顾梓聿有心反驳,可黄恩齐说的确实对,他只好沉默地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毫无抵抗地交出自己社交账号的使用权。黄恩齐看他确实没异议,又低头看回屏幕:后台消息里有祝贺的、打探的、求采访的、求合作的、求签名的,当然也有骂他的。有人只盯着他的年纪和脸,说些又轻佻又恶心的话。
他一条一条分门别类,截图存档,该拉黑的拉黑,该转给凯撒的转给凯撒。遇到特别离谱的,他会冷笑一声,嘴里念念有词:“你也配骂他?你先去把五线谱看懂了再来。”
顾梓聿有一次听见了,忍不住抬头:“你在跟谁说话?”
黄恩齐面不改色:“跟耳朵聋、眼睛瞎、脑仁小的蠢货们。”
顾梓聿:“……”
黄恩齐冲他挥挥手,像打发不懂事的小孩:“练你的琴去,别打扰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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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城爱乐很快把下一步安排发了过来。原本顾梓聿和纽爱的正式合作要到九月才开始,但救场之后,霍夫曼和海德里奇都认为按原计划等到秋天已经不现实,尤其顾梓聿的舆论热度依然居高不下。于是乐团内部很快讨论出一个折中的方案:邀请顾梓聿加入本年度纽城爱乐青年艺术家系列,参与室内乐项目和排练开放日,以及几次教育项目志愿活动。
宋熙和并不赞同。他希望顾梓聿把更多时间留给学校课程、练习和恢复,不要刚从一个舞台上下来,又立刻被另一个项目推着走。凯瑟琳倒是很支持教育项目:“去看看那些刚开始学琴的孩子吧。看他们怎样拉错音,怎样因为一首简单的小曲子开心,又怎样把一次合奏当成非常隆重的大事。”
顾梓聿明白她的意思:人走得太远,眼睛就容易只盯着还没抵达的远方,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出发。明明最开始时,拉琴只是很简单的快乐。
第一场教育项目安排在皇后区的一所社区音乐中心。顾梓聿到了之后,才发现现场比想象中还要小,只是一间铺着木地板的多功能教室。墙边摞着旧谱架,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窗台上放着几盆快要被太阳晒蔫的绿植。十几个学生坐在折叠椅上,年纪从七八岁到十几岁都有。
他们看见顾梓聿进来,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开始窃窃私语,越来越激动。顾梓聿假装没听见,音乐中心的老师过来和他握手,语速很快地介绍今天流程:先由他简单示范,再和学生做小组互动,最后合影。她显然也看过那晚的视频,目光里有一种努力克制的兴奋。顾梓聿礼貌地点头,说都可以。
真正开始的时候,他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也许是因为这些孩子好奇的眼神和大卫格芬厅的观众的审视目光不一样。顾梓聿先拉了一小段莫扎特,琴声落下去时,教室里那些小动作慢慢停了。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原本还在用鞋尖磨地板,也抬起头,眼睛很亮地看着他。
示范结束后,有人问他一天练几个小时。
顾梓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们还小,不需要练很久。”
孩子们立刻欢呼鼓掌起来,看向老师,像是得到了什么赦免令。他被他们逗笑,等声音稍微小下去,又立刻补了一句,诚恳地说:“练习不是越多越好。你要知道自己在练什么,不然十个小时也只是把错误练得更熟。”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不就是师兄跟自己说过的话?他又原样教给了这些小孩。带队老师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很温和。黄恩齐靠在门边,原本正低头回消息,听见这句,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活动结束后,孩子们围上来要签名。有的递来听写练耳的五线谱本,有的递来佩奇小猪的卡通贴纸,说要贴在琴盒上,还有一个小女孩把自己亲手画的画送给他。顾梓聿一个一个签过去,问他们名字,尽量把每个人的名字拼对。摄影师在旁边拍,快门声响得很轻,却一直没有停。回程的路上,顾梓聿一直很安静。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画,画上的小提琴比人还大,旁边用蓝色彩笔写着“Thank you Gu”。歪歪扭扭的,但是很可爱。
黄恩齐拧开一瓶水塞给他:“喝。”
顾梓聿接过去:“谢谢。”
“其实你不用每次活动都跟着我。”
“我不跟着不放心。”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黄恩齐把孩子们塞来的小纸条往包里收,“我不跟着,谁知道你会不会被人拉去多拍半小时照片,还站在那里特别懂事地说’没关系,都可以’。你这个人,真的有点太好说话了。”他说完,又嫌自己说的不够狠,再插一刀,“你这种性格,我真怕你被人吃了。生吞活剥连骨头都吞下去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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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恩齐的预感没错。随着顾梓聿的名字被越来越多人知道,邀约开始像潮水一样涌现。平心而论,每一个单独看都是不错的机会;麻烦在于,它们几乎是同时出现。黄恩齐把这些邀约都做进顾梓聿的日程表里,又按是否需要飞行、是否要排练、是否和学校课程冲突、是否需要采访等等分了颜色。最后那张表格密密麻麻,红色、黄色、蓝色挤在一起,看得人头晕。
顾梓聿坐在旁边看完全程,欲言又止。
黄恩齐撇他一眼,脸很臭:“你是不是又想说你可以?”
顾梓聿缩了缩脖子:“我没说。”
黄恩齐冷哼:“你脸上写了,四个大字:来压榨我。”顾梓聿被他说得一时没绷住,笑出了声,黄恩齐却没笑:“严肃点,我说真的,你这样子很要命的,别人还在盘算着怎么剥削你,你就已经把自己包装好了,甚至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顾梓聿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当然知道这个时间安排不合理。他也不想做空中飞人,每天醒来都在不同的城市,甚至一天之内飞两个城市,可是那些机会真的很难让人说不:夏季音乐节的独奏是和世界级指挥合作,时尚杂志办的慈善晚宴打着艺术教育公益的名义,古典音乐频道想拍一支关于青少年艺术教育现状的纪录片…接哪个,不接哪个,他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舞台也不会永远等人。现在的拒绝,会不会关上未来某个机会的大门?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两天后的线上会议。
那天顾梓聿上午刚结束凯瑟琳的课,下午有一个纽爱青年艺术家系列的宣传拍摄,晚上原本应该空出来,凯撒却临时发了一个会议链接过来,说“讨论一下接下来的日程安排”。顾梓聿觉得头大,但也只能接了。
参会的人不少,凯撒和霍夫曼的助理都在,夏季音乐节那边来了个项目经理,时尚晚宴那边也派了个统筹,纪录片的制片助理开着摄像头,背景像是在工作室。黄恩齐本来坐在旁边打游戏,耳机只戴了一边,可会议进行了没多久,他的游戏角色就已经站在原地不动了。
项目经理说话很客气。她先夸了顾梓聿那晚的救场演出,又说音乐节非常重视青年艺术家,希望能为他提供一个更独立、更正式的露面机会。时间安排确实紧,但他们可以承担所有交通和住宿,并尽量压缩彩排时长。霍夫曼的助理提醒,那几天顾梓聿已经有纽爱的教育项目和一场拍摄。项目经理很快接上,说可以安排顾梓聿周六上午单独彩排,而演出是在周日下午。
“当然,”她笑了笑,“我们会确保他有足够休息。”
会议频道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顾梓聿本人给出一个态度。他看着屏幕,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这不会是一个轻松的日程,他能想象得到,频繁的飞行、不足的睡眠、在课业和职业安排中的左支右拙…可对方给出的条件确实已经算配合,机会难得啊,如果是门德尔松或圣桑的话,他还没在公众面前演过这些呢。
这个念头细细密密地缠上来,他下意识开口:“我或许可以挤出点时间,周五晚上早点过去——”
“不行。”黄恩齐忽然说。
顾梓聿一怔,转头看他,黄恩齐已经摘下耳机,游戏也退了出来。他搬了把椅子,坐进摄像头能拍到的位置,态度很直接:“这个日程不行。”
项目经理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有点惊讶,但仍然保持着礼貌:“不好意思,您是?”
黄恩齐冷笑一下:“一个头脑清醒的人。”
顾梓聿立刻咳了一声,黄恩齐没理他,接过电脑,把顾梓聿的日程表共享到会议里。那张表格出现在所有人屏幕上,他的光标落在那三天:“按照这个时间安排,他需要在周五正常学校课程结束后赶去机场,三个半小时的飞机,周六上午彩排,中午飞机回纽城,下午拍摄。周日早上教育项目,中午飞过去,下午正式演出。这个时间表合理吗?请问休息在哪?”
项目经理笑容淡了一点:“我们可以在交通上尽量安排得舒适——”
“我问休息在哪。”黄恩齐打断她,“交通舒适不叫休息,在飞机上和在床上睡觉不是一回事,你们不会真觉得他是人形机器人吧,插上电就能满血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