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想让欢喜过上好日子,不用再伺候人,不用再看人脸色,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
“欢喜,我不是这个意思。”绿翘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姑娘为什么只带阿依去宫里?”欢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她才刚来,为什么偏偏是她?”
“因为阿依比你有用。”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欢喜。
“姐姐带我去宫里,是因为我能帮她。你能吗?”
欢喜的脸色煞白。
“阿依,不要这样和她说话。”绿翘皱眉。
阿依闭了嘴,移开目光不再看欢喜。
欢喜猛地站起身,捂着脸跑了出去。
阿依走到床边,爬上椅子,小手摸了摸绿翘的额头:“姐姐,你怎么样?不舒服么?”
绿翘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女孩,心中五味杂陈。
“阿依,你不该那样说她。”
“可她说的是实话。”阿依撇撇嘴,“只会哭闹,帮不上姐姐任何忙。姐姐身边不需要这样的人。”
“阿依,这世上,不是只有有用的人才值得留在身边。有时候,一颗真心比什么本事都珍贵。”
阿依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低下头:“阿依知道了。阿依以后不那样说她。”
绿翘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阿依,你帮我去书房借几本医书来。”她看向阿依,“就说是我要看的,让管事的登记一下。”
阿依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阿依抱着一摞书回来,有《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还有几本关于妇人病的书。
绿翘翻开来,就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看。
不知不觉,夜就深了。
“在看什么?”
萧懿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绿翘一惊,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抬头,看见萧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看上去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王爷。”她慌忙要起身。
“躺着。”萧懿按住她,在她床边坐下,看向她手中的医书,“找些书看也好,不过夜里读书伤眼。”他将书合上,放在一旁。
“你觉得太师府如何?”
绿翘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太师府,斟酌片刻,“很大。”
“叶家,”萧懿放下茶盏,“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叶临朝的父亲叶太师,是两朝元老。”
他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后,叮嘱绿翘早点歇息,便走出了房间。
仲夏的夜风穿过窗棂,撩动纱帐,带来几许浅淡凉意。
绿翘斜倚床榻,叹息一声,轻合卷册,将厚厚的医书缓缓搁至枕边。案头烛火昏弱,焰影随风晃荡。
她抬眸望向窗外,一轮皓月悬于夜空,清辉遍洒院落。
望着那片皎洁月色,心底不由得泛起层层怅然。
从小到大,为了活着她已经很努力了。
没有力气时,要搬起比她还重的箱匣;没有钱时,要钻狗洞出去求人救命;不识字,要从一堆相似的瓶中找到王妃娘娘点名要的香;不懂感情时,被王府的主人看中,与亲近的人渐行渐远...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渴望自由的意愿,也在见证过小镇的生离死别后荡然无存。
嬷嬷身体不大好,如果哪天离开人世,她又在千里之外,她想她会恨自己一辈子。
可是,回来又如何呢?
她十四岁了,又来了葵水,不知何时便要被王爷召去...
当个通房丫鬟吗?
古来话本戏文,多少才子遇佳人,相逢惊艳,相守却难,终究难逃好梦易醒,盛筵必散的宿命。而依附主家的丫鬟,身如浮尘,卑若草芥。
在世人笔下、话本之中,她们鲜少拥有姓名与本心,常被塑为挑拨是非的丑角、阻断良缘的阻碍、肖想男主人的恶仆。
身为下人,仰人鼻息,无自主之权,无立身之根。恰似笼中之雀,不得展翅;如同阶下之苔,不见天光。
一生困于深宅大院,荣辱祸福全系于主家一念,到头来大多零落收场,或遣卖流离,或老含冤而死,或投井撞墙,或削发为尼。终其一生,竟从未有过半分主宰自身命运的机会。
想那崔莺莺的丫鬟红娘,聪明机智、热情仗义,促成莺莺与张生私会,还敢当面顶撞老夫人。谁知张生赶考一去不回,崔家迁怒红娘,最终下落不明。
大观园的丫鬟晴雯,清白、能干、有风骨,却被王夫人以“狐狸精”的莫须有罪名赶出大观园,最终抱病含恨而亡。
不论是现实的书兰姐姐,还是史书戏文中,她都没找到像她这样丫鬟的活路。
前路漫漫,不知能否如愿,也看不清往后该往何处行。
她眉间轻蹙,静静对着月色,默然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