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的后期制作顺利完成。

在发行之前，赵序和邱月明先把影片送去参展，然后一边参展一边去和发行商打交道，最后根据入围结果看看能卖个什么价。

赵序在国内很忙，这件事基本全由邱月明负责，每天电话打个不停，胡知川也在为自己的工作忙碌着，奔波于各个社区。

直到有一天，胡知川风尘仆仆地回到家，看见邱月明带着疲惫和笑意坐在客厅里，冲他展开怀抱。

“走吧，请个假，”邱月明道，“去意大利，我们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主单元了。”

胡知川连手上的东西都没拿稳，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邱月明，说不出话，直到邱月明露出不满的表情，晃了晃胳膊，他才连鞋都没换，径直冲过去，把他扑了个满怀。

“傻了？”邱月明笑他。

“嗯，傻了，”胡知川点点头，“我，我没想到……”

“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奖呢，不过能入围的话，应该不会亏太多，”邱月明抱抱他，“就当我们出去玩。”

他们提早两天抵达，先是来到邱月明在capri的小房子，南意现在依旧温暖，但没有盛夏时那么刺眼，胡知川在客厅放下行李，一路奔至阳台，大海碧蓝浩瀚，满眼尽是璀璨夺目的地中海风情。

南意有一种小而丰盛的隐蔽感，和邱月明在悉尼的那套豪华海景房不同，好像他们不是回家，而是逃到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藏身之处，只要他们想，可以永远躲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将他们分开。

“这是我刚上大学的时候用片酬买的，”邱月明跟上他，“除了我们，没人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刚上大学……”胡知川惊叹，“你真的太厉害了。”

“这边房子挺便宜的，你也买得起。”邱月明亲了亲他。

……以前可能吧。

胡知川看了看自己的随身行李，里面正放着他最为昂贵的一笔个人财产——除了邱月明送他的。

那枚祖母绿戒指。

求婚之事耽误了许久，本来想着留任或是找到工作后就求婚，结果邱月明又忙碌上了，他一直找不到机会。

左右无事，邱月明领着他在附近逛了逛，他来这边也很少，全靠导航，虽然已经过了南意的度假旺季，但是走到闹市区和海边人依旧很多。

“那家gelato店还在。”邱月明的眼睛亮了。

“嗯？你以前见过的吗？”胡知川看看他。

“……我吃过，好几次，”邱月明不自然地挠了挠脸，“偷偷吃的，我每次都是一个人跑来。”

胡知川见到他回忆自己成功偷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在街上就亲了他一口。

“这么厉害？”他像是邱月明每次表扬他一样表扬邱月明。

“参加完电影节来吃吧，要上镜。”邱月明一如既往严苛。

他们没去赶什么景点，就在家附近随便散散步晒晒太阳，坐在能看见大海的露天位置吃了顿饭，想着这么悠闲度日两天，熟悉一下环境，再去威尼斯。

然而，第二天，逛到一半，胡知川突然拽着邱月明一定要提前回家。

“我们买点东西回去吧，好吗？”胡知川真诚地望着他。

虽然不明所以，邱月明眨了眨眼，还是同意了这个要求。

买了点海鲜和蔬菜，两个人一同回到家，此时，太阳也近落下，大片大片的云被染上了淡淡的金粉，蔚蓝的天空向下挤出浓烈的柔和的橙色光芒，站在他们的小阳台里，能看得一清二楚。

胡知川鬼鬼祟祟地翻了下自己的包，还在这偷偷打开了手机录像，随后牵了牵邱月明的手：“你和我过来呗。”

“怎么啦？”邱月明顺从地跟着他。

走到阳台，周围是他们现买的鲜花，作临时的装点，让阳台不要看起来太枯寂，雪白的围栏围绕着花店精心布置的花束，二人被夏末南意透亮的大海、最华美盛大时刻的夕阳、无人知晓的一处小屋包围，站得挺立又放松，修长的人影被日光镀了一层软绵绵的金。

胡知川紧张又直白地与邱月明对视，明亮的杏眼水清清的，光景太好，他甚至能从邱月明眼中的倒影里看见完整的自己，背着手仰着脸，一副兴奋迫切的模样。

深呼吸一口气，他回忆起那段倒背如流的台词，认认真真、不加任何表演成分的，全然对邱月明诉说出口。

“邱月明，我从，七岁时，就看到了你的第一个广告，那个时候我闹着要喝，印着你照片的牛奶盒陪伴了我度过整个青春期。”

“后来，十七岁，我开始看你演的电影，我对电影的兴趣一般，平时也没什么娱乐活动，你又陪伴我度过了枯燥的日常生活，让我愿意走进电影院。”

“再后来，二十二岁，我踏入了演艺圈，遇见了你，你又领我走过我一无所知的文娱行业，让我不至于被外界伤害，顺顺遂遂地往前走。”

“最后，二十四岁，你和我在一起了，你让我知道爱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让我正视我的欲望，在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我非常幸福，有着完全成为我自己、轻松又自在地表达一切诉求的权利，是在我先前生活中从未有过的幸福。”

胡知川单膝跪地，掏出那盒在保险箱里躺了数年的祖母绿戒指，缓缓打开戒指盒：“今年我三十岁，我想把这个最后，加上一个最后。”

“邱月明，我爱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请和我结婚吧。”

邱月明从他说第一句话时就开始有些茫然，越是听下去越是紧张不安，手都握得很紧，直到看见他跪下的动作，以及那枚一看就价值不菲、远远超出对方消费能力的戒指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胡知川看着他被夕阳映成金色的眼泪，自己也流出泪来，一边流泪一边冲他笑：“怎么样？”

“……这个环节不应该是，”邱月明几乎无法流利地说出话来，“那种，拿到电影节的奖项，之后才有的吗？”

胡知川摇摇头：“不是，我是想和你说，不论电影节的结果如何，你有没有拿到第一名，有没有成为影帝，我都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邱月明，我想和与一切外界附加于你的价值无关的你，仅仅是你，共度余生。”

“这不是你落败后的安慰，也不是获胜后的奖励，只是我对你许的愿望，所以，我想在今天求婚。”

邱月明完全站不稳了，他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一颗一颗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胡知川也向他那个方向倾过身，吻住他的手背：“再哭的话，明天上镜会不好看。”

“你也是吧……”邱月明放下手，蹙着眉盯他。

许久，邱月明伸出手：“我爱你，我愿意。”

胡知川笑了，牵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上，他们这么多年维持着与当年完全无二的身材，尺寸依旧正好。

如他所想，非常，非常适合。

雪白又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又遍布纤细的青筋，美感与张力并存，像他那张脸一样挑不出一丝毛病。

碧绿华贵的祖母绿被闪亮的水滴形钻石包围，将他的手指横向遮掩，像是雪崩后的山野里涌出了一整片蓝得发绿的大海，他们一同看过无数次、邱月明曾经想要死在里面的大海，现在却变成了幸福将他一生牢牢圈住，直到他们或是胡知川的离别，他不能再选择自行离去。

邱月明望着自己手上的戒指，他这一生戴过无穷无尽的珠宝，只有这根手指永远干干净净，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也会和无名指一样清白，是胡知川先是用自己的手牵出他所有汹涌的不堪，随后又全盘接受。

从今以后，这枚戒指就要成为他的屋檐了。

他捧着胡知川的脸，用力地吻了上去，两人面上的泪水混作一片，湿滑得几乎要捧不住，他实在是舍不得用力，最后和对方抱在了一起。

敷了眼睛，他们相拥安睡一夜，又坐上了前往威尼斯的渡轮和火车。

电影节内名流密布，来来往往都是熟悉的国际面孔，胡知川和邱月明做完妆发，找到李导汇合，李导说赵序实在赶不过来，他也很遗憾。

虽然赵序本人的原话是：叽里咕噜的说什么鸟语我都听不懂，我来干啥。

新闻发布会上，面对记者的提问，主要是邱月明和李导在回答，胡知川庆幸自己现在英语水平相当好，全程都能听懂，偶尔让他来说几句，他也从善如流。

记者当然也向他们问出最经典的问题：“这部电影的社会意义是什么？”

表达LGBTQ平权？有什么政治隐喻？

邱月明笑了：“完全没有，仅仅是一个爱的故事。”

他们一同走过红毯，这次不像那次胡知川陪邱月明参加百花奖，是他们真正共演一部电影，主角是也仅是他们二人，他们出过柜，在电影里恋爱，在现实中也光明正大地恋爱，手紧紧交叠在一起，各自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