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瑞寒在跟他几个姐姐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接到赵序的电话。

“喂？”

他有点奇怪地接起，有点不好的预感，他和赵序因为邱月明的关系有点交集但不多，赵序也知道他在家没什么实权，远不到能直接打电话的程度。

“邱月明和胡知川，你能联系上哪一个？”赵序开门见山，“我一个电话都打不通！”

“他俩怎么了？！”薛瑞寒急了。

“你看热搜吧！联系上跟我说！”赵序火急火燎，“我还得去联系媒体，你你你先，你联系着，你姐要是肯帮忙你让她回我一下，挂了！”

薛悯荣看她弟弟接完电话露出罕见的惊恐表情，挑了挑眉：“什么事？”

“……赵序喊我看热搜，”薛瑞寒咽了咽口水，“我，我先看一下。”

他二姐明砚也过来凑热闹，盯着手机屏幕看。

热搜第一条，点进去，赫然是邱月明家的监控视频截图。

二人在泳池里打闹与接吻，只能看见胡知川的脸，看不见邱月明的，非常清晰，没法抵赖。

发博的人是个小号，以另一方父母的口吻控诉，说胡知川勾引他们的儿子，攀附权贵来换取娱乐圈资源。

他们几个熟悉的人能认出那是邱月明，但那段时间邱月明没剪头发，头发本就长了，再加上是背影，他又没什么显眼的胎记或痣一类，根本认不出那是他。

网络上一时掀起轩然大波，社媒瘫痪了至少半个小时，才陆续能点进去。

胡知川对外的形象非常好，英俊温柔阳光天真，完全没有绯闻，谁也没想到他会爆出这样的新闻，一瞬间过往所有关于他的猜想都被扒出来，什么抢角色营销咖，甚至有人说他接近薛瑞寒接近邱月明都是这个目的。

薛瑞寒紧张地看了看薛悯荣：“……姐姐，能不能，就是，赵序说给你发了消息。”

“哦，我看看，”薛悯荣看了看，“邱月明应该要跟他妈决裂了吧，帮他也没什么好处。”

他又转头求助明砚，薛悯荣很听自己妹妹的话，然而明砚只是哼了一声又回去吃饭：“什么呀，他俩长那么好看原来是同性恋啊。”

饭桌上又沉默了，没人理他。

薛瑞寒觉得有点反胃，他颔首道了个歉：“……不好意思，我想回家了，你们慢慢吃。”

“拜拜~”明砚笑容灿烂地跟他挥手道别。

薛瑞寒飞快回到家，路上他给胡知川打了好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都石沉大海。

他死死地攥着当时邱月明留下的“把柄”视频，祈求着，不要闹到必须发出这个视频孤注一掷的程度。

一个小时后，胡知川才终于回复他。

“我刚刚在飞机上，怎么回事？”

薛瑞寒把他目前查到的东西都转发给他，包括赵序现在同步的信息，他噎了噎：“……你自己看吧。”

几大社媒霸榜第一，对胡知川的恶意揣测铺天盖地，胡知川曾经那些惹人爱惨的明媚特质一瞬间像中学时代一样被人踩在脚下，爱恨被一瞬间放到最大，他一下子从一个热情善心的好人变成了一个趋炎附势的坏人。

邱月明的微博安静了相当之久，久到薛瑞寒几乎要以为他想装作不知道了，那些照片和控诉根本抓不出另一个人是邱月明，只要他当无事发生，他就可以继续安稳度日。

按照他的公关速度，不至于几个小时都一直未发，赵序死活联系不上他，没法做公关方案，只能找人删帖删帖，删的速度跟不上发的，飞鸟那边大概也是临到下班紧急开会。

那如果，邱月明当做无事发生，他要怎么办？

如果让他来解决，他肯定会把那个视频发出去，告诉公众这根本不是胡知川攀附权贵，这叫自由恋爱，邱月明也不无辜，但胡知川呢？胡知川那么爱他，会怎么选？他怎么可能舍得跟邱月明鱼死网破？

如果邱月明在这种时候把一切推给胡知川，胡知川会有多痛苦？

公关能力观众看法输赢对错，没什么意义，根本不是一个舆论上谁输谁赢的问题，薛瑞寒现在所等待的结果本就是他对于这段关系一切恐惧的开端——他们相爱，那邱月明就天然拥有了伤害胡知川至深的能力，从此以后，他要赌的东西就只能是邱月明那颗猜不透到底存不存在的真心。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所有能看见胡知川脸的照片都被封了，只要上传就被屏蔽，舆情才出现新的响动。

邱月明发出视频：“大家好，抱歉占有公共资源，我是邱月明，大家看到的那几张照片是我，想必大家已经看到关于我和他的新闻了。”

一如既往，官腔的开头，整齐的头发，客气的笑容，他这人到什么时候都要面面俱到。

“我想向大家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永远连头都不低下的邱月明，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是我单方面强迫的。”

“那段时间他的家里和自己都遇到了一些他很难解决的事情，涉及个人隐私不便透露，但是他没有做坏事，只是，那些事他无能为力。”

“我利用我的资源，强迫他和我在一起，才愿意帮他解决问题，并非爆料人所说的所谓他攀附我，在此，我向他以及他的粉丝道歉，也向一直支持我的观众朋友道歉，对不起。”

“请大家不要怪罪他，他遇到的困难很棘手，除我以外他求助不了任何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有人会做这种选择。”

薛瑞寒瞪大了眼睛，好像发视频的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一般。

这次社媒是真的彻底瘫痪了。

被曝出同性恋情且实锤的艺人，几乎再无可能在国内发展，没有任何一个剧组会冒着不过审的风险用人。

总有一个要退出的。

邱月明想，要下地狱，他自己下就好了，薛瑞寒说得对，说白了，就胡知川那个胆子，他不越界，他不伸手，胡知川这辈子怎么敢爱他，他不亲手和母亲撕破脸，邱英怎么会把事做得这么绝，本就是他的错。

他把手机开了免打扰，录完视频就趁胡知川还没回家来了赵序的会所游泳，跟媒体联系删照片，然后才发微博关机，没有理睬任何人给他发的消息。

如果胡知川没遇见他该多好，不会遇见他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邱英显然是拿这个新闻逼他回家，毕竟一点脏水没落到他身上，只是想让胡知川完蛋。

他做错了。

他没在饭局上发疯就好了。

他如果能想到万全之策，或是他很成功，成为一个他母亲忌惮的人就好了。

他要怎么面对胡知川的眼神，怎么面对其他人？他是不是会被谴责，所有人是不是对他失望透顶？他把自己先一步毁掉，他人是不是就愿意给他一点怜悯，不要再追究？

邱月明直直地盯着摇摆的泳池水光，一缕一汪一圈儿地反着月光，事到如今他才明白，他游刃有余的一生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做过错事，事事讲究事事虚伪，把普罗大众定义的好通通附加在自己身上，本就是靠着表面和平安稳到今天，而他人生第一次大错特错，报应就报在他最爱最珍视也最害怕的人。

镜花水月一场空，邱月明，他被取了个月明的名字，还真把自己当成明月高悬，实际上他不过是水中那点月光，接不住托不起，照拂不了谁。

他没换衣服，踩到泳池边缘，像落水一样直挺挺掉下去，又仰面浮在水面，他知道自己死后也是这样的，一直以来勤勤恳恳地练习死亡，很安静，很安全，这是他未来的家。

胡知川……他不能和胡知川在一起了。

虽然地下恋情也可以，但是，万一被拍到就功亏一篑了。

闹出这么大的事，他的家人会看到吗？他是不是能回家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大家都知道他是被迫的，他不是同性恋，事业的话，休息一段时间等大众稍微淡忘一点，不会造成多大影响。

他正在望着玻璃天花板发呆，脑海中思绪散漫，天上的树叶随着风呼啦呼啦地摇曳，时间仿佛静止下来，他可以在这里一直游，一直游，一直游到回家。

人在极端难过的时候好像是不会哭的，邱月明为胡知川流了那么多眼泪，等到他决心分开的这一刻，突然觉得心里很安稳，一动不动的，不完美的他终于被自己接受，不完美原来不是拿不到第一，是更深层次的，是人类的懦弱逃避不安是那些被人唾弃的负面，他没有那么天大的本事，连勇敢都做不到。

就这样吧。

他，完美主义的一生，以一种不完美而结束，挺有戏剧性，可以被拍成一部完美的电影。

只是，他忘了。

抚慰犬根本不懂人类世界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不能遗弃人。

“和邱月明死在一起会名垂青史的。”

这句话是飞机上情急之下乱说的，被宋恩恩眼神骂了一通。

“你带我回家吧，能不能等到我们很老很老再带我回家？”

这句话是他真心的。

胡知川好不容易等到微博恢复运作，转发了那条微博：“不是，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是因为爱你才和你在一起的。”

他根据今天发生的事情推测，邱英应该是查到航班信息，刻意在他无法打开手机的时间点发的微博，还找了营销团队，闹到了热搜。

胡知川在车上看了所有的消息，所有人都在问他怎么样需要什么帮助，唯独邱月明什么都没跟他说，他就预感不妙。

……邱月明应该是把今天的事情归到他身上了，今天距邱月明在饭局上甩脸走人不过几日，还处于逻辑能链接的长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