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那个守卫一边说话,一边侧身闪进了门里,肩头一个雕刻的图形一闪而过。
“灯笼!”
“哦哦,忘了忘了,我去拿!”
那守卫又钻了进来,俯身去捞那个灯笼。
灯笼的光笼罩了他,谢飞琼慌忙眨眼睛,好不容易眨下了几滴泪,视野清晰了起来。
“拿到了!”
那守卫直起腰来,关门走了。
谢飞琼愣在原地,几乎忘了呼吸。
刚刚,刚刚她看清楚了守卫肩头的图案。
就像是燕国的虎头军一样,圣地这帮士兵肩膀也刻了一个图腾,似人非人、似狼非狼的一张脸。
鼻尖盈满了灰尘的味道,视野只有一道狭窄的缝隙,金属碰撞的嗡鸣声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那张人狼脸像是一个残忍的裁缝,狠狠用银针将她的大脑贯穿,随后毫不留情地用线将失去的那段记忆缝了回来——
她曾见过那张人狼面。
如果阿萨伽此刻在,他会告诉她,这是大首领篡位前私兵的图腾。后来他上位了,那些盔甲有些太老被淘汰了,于是穿在了圣地这帮守卫的身上。
可谢飞琼不知道。
她只记得,在小时候,在那个潮湿而闷热的夏夜,在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中,她透过暗室小小的门缝,看到了那张恐怖的人狼面。
记忆呼啸而至,她这才发现,她本以为自己将那天已经遗忘,却原来记得一直很清楚。
门口看门的两个大哥哥,她刚和他们商量好放她和小姐妹出去玩,她回来给他们买糕点吃。
打理花草的大姐姐,她说下次开花给自己做花糕吃,保准比膳房里做的还好吃。
天天跟自己争奇斗艳的表妹,下午刚穿上姨妈买的新衣服跑来跟自己炫耀。
还有她的堂哥,拿着一把桃木剑,整天嚷嚷着要去参军,当大将军。
所有所有的人,她原来都记得。
记忆远比专骗皇帝的假道士更通仙法,真真切切将谢飞琼带回了那个傍晚。
她受不住如此剧烈的铁锈味,几乎是逃命一般从床底下挣出来,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声音会不会招来守卫?她顾不得了,呕得要将心肺肝脏,一切一切作痛的器官都吐出来才好。
可惜她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心脏是一颗小小的,巴掌大的东西;肺真的有两片,离开人体后会变色;人的肠子也很长很长,长到比她那个小表妹还要长,长得可以让那个小女孩从院里爬到屋门口。
她乞求:“姐姐,救我。”
不,也许她没说出来,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看着她。
谢飞琼什么都做不了,藏在门缝后面,露出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群人狼脸将所有亲人屠杀干净。
师父那封信上有什么?辛青的到来让那张纸被焚烧干净,却还是让谢飞琼窥见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圣地,来圣地,找灭门的真相。
不是离开,不是逃跑,不是再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
人狼面、人狼面,是骊族害了她的亲人!
谢飞琼跪在地上,比起干呕的口,双目则呕得更顺畅。
泪水打湿了艾尔塔干燥的地面,这是她来这里的宿命。
谢飞琼胡乱收拾了一把,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理也不理,一把将怀中的东西拽了出来!
那一沓纸是信,很多塔尔语,谢飞琼将它们甩在一边,屋里下了雪。
圣女是燕人,她是燕人,师父也是燕人。
如果师父让她来找真相,必定会是一种能让她看明白的东西。
她匆匆打开那个圆筒状的东西,里面画了一个人,应该是一个男人。
屋里太黑,月亮不明朗,她将那画像收在怀里,俯身去取床底下的小木盒。
“里面有人!”
“快快!别又让他给跑了!”
“刚刚谁搜的这里!”
时间紧急,谢飞琼又往里探了探,指尖终于勾到那个小木盒子。
木盒上有机关,谢飞琼只能凭借着记忆拆解。
向左旋转,向下,再向右移动。她聚精会神,凭借着感觉将那木盒卸下来。
来不及打开看个清楚,几乎是拿到的瞬间,谢飞琼手里紧紧攥着木盒,从打开的窗户钻了出去。
同一时刻,守卫破门而入,看到了她的背影:“从那跑了!快去追!”
月不明,星却稀。
另一边,老祭司听着守卫的报告,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我知道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从前诗桃总说,要保护孩子,这血海深仇合该留给他们这些大人来了结。
如今诗桃已死,他沾染流砂晶行将就木,那个人孤身前去刺杀不知前路如何,他们这些大人到底没能了结这些仇恨。
而当年的那些小孩子,死的死、伤的伤,诗桃的儿子继承了她的遗愿,而那个小姑娘也在寻找真相。
“笃笃笃——”
“笃笃——”
老祭司一顿,到底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