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王权轻无法闭合、淌着血沫的嘴,和那碎裂的下颌,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平静:“只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而已!”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重新钉在卢今安脸上,“倒是卢大人,如此回护一个意图行刺的刺客,这份‘关切’,待吾见到家中长辈定——详、陈!”
“详陈”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大人若再有异议,日后大可对簿公堂!”
卢今安脸色一阵青白,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攥紧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目光掠过地上气息奄奄的王权轻,又扫过虎视眈眈的萧家亲卫,最终,那目光落在角落里几个同样被反绑着、瑟瑟发抖的人影——那是随王权轻一同被擒获、尚未被处决的从犯。
一丝绝望中的急智闪过眼底。卢今安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和屈辱,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却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强硬:
“好!好一个只要结果!萧允硕,本官今日认栽!但一人罪责,自有国法论处,所以这人的命还望小郎君留住了!”
他挺直了背脊,死死逼视着萧允硕,“萧郎君做了这么多,也不想看到您的弟弟与我一同对簿公堂!”
王权清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世家便摘不出去了。而萧允硕做这么多,只怕就是为了将一个人从这旋涡中摘出去,他虽然不知事情的真相,却知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萧允泽。
卢今安聪慧至极,见萧允硕不语,便知他这是猜对了,看向萧允硕的眼神变得复杂难辨,最终甩袖离开。
常理来讲,萧允泽落得这么大的把柄在萧允硕手里,不说闹得人尽皆知,也应将证据留下才是,可方才萧允硕直接将真正的证据扔向火盆…
卢今安走后,萧允庭与其他人也尽数退出营帐,帐帘落下,帐内,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直按刀立于帐门阴影处的郑圳,此刻才仿佛卸去了无形的重担,轻轻舒了口气。他抬手,姿态闲适地掸了掸肩头上那层薄薄的灰尘,步履从容地踱到帐中。
火光跳跃,映着他清俊温润的侧脸。他侧过头,看向主位上重新坐下的萧允硕,嘴角噙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打趣:
“啧,”郑圳轻轻咂了下嘴,率先打破了死寂,“这么多年了,你这心软的毛病……”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直到萧允硕瞪他一眼才继续道,“你爹还没给你掰过来呢?”
萧允硕正端起案上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冷茶,任由那苦涩冰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片刻,他才抬眼,看向炭火旁那个气度温雅却深藏锋芒的身影。灯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温度。这时的郑圳才有了一丝他记忆中的模样。
听到郑圳调侃,萧允硕笑着抬头,“侄子我等了许久的字帖……”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郑圳,“郑叔叔您老人家,是准备……失约了吗?”
郑圳身子微微一滞,帐内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随即,郑圳脸上的玩味笑容倏然放大,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发出低沉悦耳的笑声。
“哈哈哈……”郑圳笑着摇头,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是我失约,是我失约,下次我定带给你!”
“那侄子就等着喽!”萧允硕重新沏茶,为郑圳斟茶。郑圳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瞧着,透过这稚嫩的眉眼,好似回到他离行的那天。
“家中一切都好?”端起新茶,郑圳轻声问道。
萧允硕知道他在问什么,“好,好得不得了!”一边说着他一边冲郑圳眨眼,“郑叔如何呢?顺利吗?”
他更好奇这个,当年郑叔可是打着报仇的名号出来的,可是都这么久了,那人还活得好好地。
“顺,也不顺!”郑圳长舒一口气,瞧着样子像是不准备细说,萧允硕也便不再问了。
见萧允硕止住话头,郑圳暗骂一句小滑头,“倒是能按捺得住!行啊,我不如你,你不问我主动说!”提及正事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继续道:“三天前,我就收到你爹密令,命我秘密点齐一队精骑,昼夜不停,从六镇来此接应你的押送队伍”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紧赶慢赶,还真就……正好赶上了这出大戏。”
萧允硕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郑圳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关键:
“萧允泽怎么暴露的?”
三天前?显然是萧允泽那边被他爹抓住了小尾巴,这点显而易见,他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三天时间,他爹情愿让郑叔叔来接应都不传信于他做好准备?
难道是他身边还有什么探子不成?
郑圳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迎上萧允硕探究的目光,缓缓摇头:“这个你爹没说!”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他只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六镇……非同寻常。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浑得多,记住:在六镇,谁,也不能信!”
萧允硕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牢牢锁住郑圳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帐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连您也不能?”萧允硕的声音很轻。
郑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然后点点头。
外面,夜色如墨,深不见底。郑圳回头,最后看了萧允硕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随即,他的身影便没入了那片无边的黑夜之中。
萧允硕独自坐在案后,灯火将他玄色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极长,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茶杯,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照着跳跃的炭火。
帐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一片化不开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