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循环。
“所以她的病,她的痛,她沉睡了六千年都不肯醒来...竟是因为我。”苏青梨颤抖着。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幽冥谷。
冷风吹过,她已没有了一开始的惊惶,只有一种彻骨的无力与愧疚。
那些年的回忆,一幕幕袭来。
“仙族负我,我便让这九重天,永世冰封!”
那时的她,满心仇恨,她立于天宫之巅,看着冰封蔓延过三十六重天,只觉得那是对海云澜惨死的交代。
她以为自己站在正义的尽头,以为封锁天宫便能护住剩下的人。
当年仙族残害阿姐、天君杀她夫君,她若不反,难道要等着被挫骨扬灰?
“我没错...” 她喃喃自语。
可若是对的,那个无辜的孩子,躺在血泊里绝望的孩子,她何罪之有?
过往的信念轰然碎裂,曾以为黑白分明的世界,突然被染得一片浑浊。
她猛地转身,往东祁峰的方向奔去。
止真房门前,她久久僵住。
她怕,怕推开门看到那张苍白的脸,怕面对那个被她间接毁掉一生的孩子。
许久...她推开了门。
她坐在床榻上,沉默地看着止真,窗外的月光透过窗,落在她的脸上。
她就那样坐着,从暮色沉沉到晨光熹微。
清晨,掌门推门而入。
他手里稳稳端着一碗安神药,见到她诧异问道,“你不在天宫修习,怎的回了这里?”
“弟子记着答应过师父,要照料止真师妹,便回来看看。”苏青梨支吾说道。
“倒是有心了。” 掌门轻叹一声,“这孩子躺了六千年,命数如此,师父本就没指望你能逆天改命,你且安心回天宫去,莫要因这里的事误了修行。”
他说着,又将瓷碗往掌心拢了拢。
苏青梨抬眼,见到他鬓边的白发,她喉间发紧,“师父,那苏青梨害师妹落得这般境地,您是不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都轻了!她违逆天道,祸乱三界,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止真不过是其中之一,此女罪孽滔天,本就该万劫不复!”
字字句句,如针砭骨。
苏青梨猛地低下头,是啊,她就是那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是毁了止真一生的罪人,他的恨,理所应当。
“只是苦了云炤那孩子...”掌门语气里尽是无奈。
苏青梨的心猛地一揪,“云炤师兄?”
她不敢深想,难道他也因她的罪孽,受了牵连吗?
“云炤乃是天选之子,自幼便入了东祁峰修行,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他父母一面,他留在山上,一半是为了修行,一半,也是因着师门的誓言。”
“若是... 杀了苏青梨,是不是一切就都能好了?”苏青梨言语中满是悲凉。
掌门抬眼,“是!杀了苏青梨,师门的誓言便了了,云炤便能重归寻常,不用再熬着这无尽的别离。”
苏青梨僵在原地。
原来,她于他而言,是一个阻碍他回归平凡的劫。
这世间的道理,竟荒唐到了这般地步。
掌门见她脸色恹恹,眼底的恨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关切,“可是天宫的课业太过繁重,累着了?”
“确实...有些累了。”
“我就知道,你这资质去了那人才济济的天宫,也是瞎折腾。” 他叹了口气,“罢了,若是待得不惯,便留在东祁峰吧,东云炤那小子,师父帮你看着,定不让旁人扰了你的心思。” 他说着,刻意放低了音量,小心护着她的心意。
苏青梨抬眼望他:“师父,何以待云栽这般好?”
掌门望着榻上毫无声息的止真,红了眼眶,“这么多弟子里,唯有你,最像止真,一样的争强好胜,一样的...厚脸皮,半点亏都不肯吃。”
她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药碗,“今儿我来喂师妹吧,您歇会儿。”
她想做些什么,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哪怕只是喂一碗药,心里也能稍安。
掌门却侧身躲开,护着药碗跟护着宝贝似的,“不用,我亲自来。”
“那...弟子告退。”苏青梨退下,隐入浓沉的夜色里。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觉间,已踏至北冥的海岸。
她是个罪人。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她心口。
她就那样坐着,呆呆看向海底,海底那些珍宝中,有一颗上好的忘情药。
那丹药本是为世间痴男怨女所备,能洗去前尘执念,让人心如明镜,重获新生。
止真的病,根在心底的梦魇,若服下这颗丹药,便能忘了那些折辱与痛苦,忘了所有让她沉沦的过往。
于她而言,这或许就是最好的解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重生。
这个念头刚起,心口的愧疚却并未消减,反而更甚。
她凭什么用忘情药来抹去一个孩子所受的苦难?
那六千年的痛,是真实存在的,一句忘了,何其轻巧,却又何其残忍。
海风依旧,浪声未歇。
天宫的晨雾还未散尽,药神殿的晨课便已开了。
东云炤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苏青梨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他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三天了,她旷课足足三天,一点消息都没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身旁传来窃窃私语。
“那东云栽也太狂妄了,药神亲授的课,说缺就缺,一连三天影都不见。”
“可不是嘛,前几日碰巧答上了醉梦蚕的题,怕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瞧不上我们这些同窗了。”
“我看是装的吧,那日之后怕是露怯了,知道自己底子薄,再上课要出丑,索性躲着不来了。”
话音落,周遭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东云炤不自觉地咬着后槽牙,生生磨出几分酸胀的疼,他心底的烦躁更甚:
她不是这样的人,她或许顽劣,或许爱耍赖,却绝不是他们口中那般狂妄怯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