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夺锋犹然不忿,还想说什么,被心魔一句轻笑打断,“辛苦你了,曼睩。”
她微抬手,长庚便飞入掌心,指尖抚摸着刀尖宝石,的确是极好的珍品,历经千年后仍然熠熠生辉,不枉她反复央告将之镌刻刀上。
那时候他还嫌弃花里胡哨破坏整体美感,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但锻造影神刀时,却在刀身留下契合妙毗之玉的位置。
“姑姑愿意收下吗?”
君曼睩见此眼睛微亮,当年舍弃是怀着对天都对西武林诸事一并抛却的决心,可时移世易,长庚所凝结的恨与怨都成了故事和旧忆,君曼睩苦心将她复原,不求她因之放下,只是想着某一日,若是她还愿意拿起这把凝结太多悲欢的武器,是否意味着她对过去已经生出宽容,不再苛责自己。
“这是你的苦心,我岂会推辞,”
心魔一翻手,长庚便化作一条碧色缎带,将她手臂缠绕,只留下尾部碧玉环佩垂落。
公孙夺锋神色复杂看着这一幕,就这么让她白白拿走不甘心,可见着她收入掌心又松口气,公孙一脉传承千年,这柄刀一直横在心头,如今物归原主,或许先祖也得瞑目。
离开名刀神坊一段距离,提心吊胆她突然暴起的黑狗兄才松口气,“看来你还是没忍心下手。”
“看在长庚面子上,放他们一马。”心魔摇摇手腕,环佩叮当作响,十分清透。
千年前丢掉时满怀怨忿,从未想过有人会替她于尸骨和海渊中拾拣,于岁月间隙珍藏传承,花费汗水与精力修补,然后捧到她面前,一如往昔。
黑狗兄看她眉眼舒展,“你其实也很高兴吧,被人如此惦念着留心,无情纵然无痛,可也没有此刻的欢喜。”
爱与恨,悲伤和欢乐,本就是一体两面,扔掉感情带来的负面情绪,也会远离由此而生的正向心情。
“好啦,收了你的啰嗦吧。”心魔偏头不去看他,继续她的计划,如今人没拐走,但威胁还是有用的。
黑狗兄看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张纸,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笔,上面书写一通,而后轻吹口哨,不多时就有一只飞鸟落在肩膀。
嗯,白顶蓝眸黄绿羽毛,配色完全是初昭翻版。
“怎么找到的?”黑狗兄能猜到这鸟跟她有关,但依旧十分稀奇,“有多余的吗,带回去咩咩一定喜欢,想你的时候就逗逗,嗯,能学说话就更好。”
“……你还挑上了。”心魔无语,将纸一折塞在它腿边竹筒,然后发出几声鸣叫,就见着它扑棱翅膀,向着远方飞去。
载着讯息,飞越山海湖泊,直落在天都巍峨顶楼,落在金袍男子肩头。
罗喉熟练从它腿上拆下信纸,云曦月就喜欢捣鼓这些小玩意,当初找到这种鸟的时候,兴奋地遇到人就要分享一通,没少用飞鸟传讯骚扰每个她可以通知到的亲友,罗喉从新奇到麻木,某段时间更是在考虑烤吃掉的可能性,被问起来就可以假装没有收到消息,最后被君凤卿拦下,说要是被云曦月知道,绝对会哭着找你要解释。
他那时候怎么回答的,忘记了,最后消息还是到了她耳边,云曦月是没哭,只是气鼓鼓表示,他要是敢这么做,就在他院里放一百只鸽子,整天听鸟叫吵死他。
罗喉没好意思说,他年轻时候经常路过林子抓鸟跟兄弟们烤着吃,放鸽子纯是鸟入虎口,飞着进去孜然出来。
一声轻鸣唤醒思绪,罗喉垂眸展开信纸,因回忆生出的那缕笑意缓缓消失。
火狐夜麟登上天都所见就是罗喉一身阴沉的气息,他的视线在手中信纸上停留,决定还是先问出自己关心的事,“云曦月呢,你应该知晓她的下落。”
“……”
罗喉抬起头,面具包裹着的身影被月色拉长影子,本已经离开天都之人再次踏足,气息沉郁许多。
“何事?”
他只是沉声问道,没拒绝也没答应。
“报仇啊。”
火狐夜麟移开视线,“她杀了我的父亲,找她报仇天经地义。”
罗喉转头看他,不知为何忽然笑开,“真心想要复仇的人不会把仇恨挂在嘴边。”
“……啧,你们父女一样无趣。”
火狐夜麟抱着长枪,“外面那些传闻是怎么回事,你们之间发生什么?”
“那不是她。”罗喉只是道。
火狐夜麟眉目微冷,他不怀疑罗喉的判断,只是摸不清发生的事,又或者心底还存着一些可笑的幻想,认为她所言出于一片谎言。
可是真是假又如何,踏上这处已经证明他的选择。
苍月银血找到藏匿于月土的他,告诉他,云曦月与罗喉不知生何龃龉,江湖上有许多关于她的风言风语。
火狐夜麟问他什么意思,前者只是摇头,“那日在天都,我不知你为何对她出手,而你后来又问我前任月王之事,你在怀疑她是凶手吗?”
“多管闲事,不琢磨怎么保全月族,脑子里都是些无谓的东西。”
“是与不是,你得亲自问她。”苍月银血轻轻摇头,“我看得出,你很关注她,不要因为一时赌气,让自己抱憾终身。”
火狐夜麟盯着他的好大哥半响没说话,“……你认为她不是凶手?”
苍月银血摇头,“我不知,可我跟在月王身边多年,很清楚他对云曦月的态度。”
前任月王谈起云曦月时,感慨有之,唏嘘有之,唯独没有怨恨和仇恨,哪怕直到死,都没有一句恶言。
他选择相信王与父的判断。
苍月银血走后,火狐夜麟原地坐了许久,久到雪花覆盖肩头,恍惚间幻视那漫天如雪的竹花。
正是那一念驱使他踏足天都,直面罗喉,问出疑惑。
那张纸突然向他飞来,火狐夜麟接触,上面内容令他心惊,抬头看到罗喉已然负手在身后,神色冷峻。
“你要怎么做?”他只是问道。
“阻止她,带她回来。”罗喉言简意赅。
“加我一个。”火狐夜麟眼神坚定。
罗喉望着他坚定目光,微微颔首。
火狐夜麟再次低头看向那张纸,上面留言十分简单,君曼睩在我手里,想救她亲自来。
是你吗,如果是你,怎么舍得用君氏一脉来威胁,不是你吗,那好,那我便能更加放心动手。
为我这些日夜的辗转反侧向你讨个说法。
我的仇人,我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