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吧,罗喉,不甘心的只有你,紧抓着不肯放手的是你,真正需要解脱也是你,你需要她,需要找到一个在这个时空立足的锚点。”
于是她也放弃抵抗,终古长绝恢复为碧箫,她微微昂首,说出最后一句。
“……两个同样疲倦的旅人,如何为彼此点亮前路呢?”
你拯救不了她,云曦月亦然,既然彼此只能望见迷茫与踟蹰,又何苦纠缠不休,徒增烦恼。
不若就此放手,换得两者各自清静。
刀尖止于方寸之间,近到只能只需要再向前就足够刺破她的心脏,心魔毫不意外,被纵容得才敢如此得寸进尺,这具身体属于云曦月,他做不到毁却。
“……你算什么东西?”
仿佛时间停滞,似乎连风声都收敛,良久才有罗喉的声音响起,冷硬的,似乎带着愤怒,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
“代替她做决定,你没有资格。”
区区心魔也敢妄自评点他们父女关系,何其可笑,哪怕回不到过去,哪怕这份感情成为负担,那也要云曦月亲自站在他面前,亲口说出此生不见。
初昭不够,心魔更不够,只有那个被他牵着手走过灯火长街的孩子有资格开口。
真是耍赖皮的回答,心魔叹口气,早就知道罗喉这么难搞才把他困在意识中,都怪枫岫主人多管闲事跑天都,说又说不动,打又打不过,啧……
短暂迟疑后,她果断抽刀挑开计都,趁势想要逃跑,嘴炮不成当然要撤,罗喉什么脾气她最清楚,面上看着没事,心里早就恼极,这回是真不把她抓回去不罢休。
那可不好,事还没做完,她可不愿意就此结束。
前路阻断于掌气,罗喉何等经验丰富,自然看出她逃离意图,举刀想要进攻,却被暗中飞来的力量阻击,心魔见此机会,当即脱身,毫无恋战之意。
直到远去一段距离,她才放缓脚步,背后跟随之人并无遮掩意图,树丛中显出身形。
看清来人,心魔惯常的笑意怔住,难得挑眉,“黑狗兄,怎么是你?”
她并不担心自己会落入罗喉之手,死神力量在她身上,天者不会坐视她失去控制,最差的情况就是跑死国跟天者心照不宣地装傻充楞。
但很意外,出手相助她的竟然是黑狗兄。
一个无论怎么想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未来之宰死后,他便如约退隐,后续虽挂念问剑孤鸣现身过天剑之争,在死神彻底退场后亦随之隐没。
挺好的,没在她面前乱晃碍眼,以为是个聪明的,结果偏这个时候现身。
“听到一些江湖消息,不放心你的安危,所以来找你。”黑狗兄老实回答,也不意外她如今模样。
“只你一人?”
“你还想见到谁?”黑狗兄反问。
心魔没回答,只是道:“人已经见过。”
言下之意你该走了。
黑狗兄叹口气,“好歹打声招呼,留我吃顿饭都不舍得吗?”
“既然那么恰巧出现援手,你难道没有听到我和素还真的对话?”
“听到了,”黑狗兄点点头,“这正是我还留在这里的原因。”
心魔终于正眼看他,忽然嗤笑一声,“准备像他们那样阻止我,那为什么还不动手?”
“好奇一件事。”黑狗兄顿了顿,在她兴味目光下道:“这就是真实的你吗?”
不待心魔开口,他说了下,“就像孽角之于黑狗兄,而你是初昭的另一面,那个她不愿直视的,一直在逃避的过去。”
“……”
心魔偏头望着他,她读懂了黑狗兄话语背后的含义,不同于素还真与罗喉那般,视她为异类,要将她自初昭/云曦月身上铲除,黑狗兄却认定心魔同样是初昭的一部分。
或许是第一个知道她存在后没有喊打喊杀的人,唔,准确说是邪灵。
感动吗,哦,其实没有,魔刃落手,身形倏然靠近,黑狗兄反应迅敏,邪力涌动挡住她的攻击,面上不见意外,反而更多无奈。
“喂喂喂,吾刚救了你,你这恩将仇报来得太快。”
“我是何种人,黑狗兄不是早该知道吗。”
初昭与黑狗兄的渊源,细数起来比素还真还要早,在她还没有步入江湖前,就因为史波浪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而后又为咩咩,共同对抗未来之宰。
“唉,是啊,我早看你没有那么简单,素还真说你慈悲心肠,黑狗兄却一直坚持,初昭本就是如此,善良是你,心软是你,残忍是你,暴戾同样是你。”
或许是出于同为邪魔的感应,哪怕初昭在众人眼中向善之心坚定不移,黑狗兄依旧坚定此人藏着一片与他相似的血海。
黑狗兄的是杀业满身的孽角偶然踏上的一条道路,初昭又何尝不是云曦月生命中一场幻梦,任何人都有选择善恶,指点是非的资格,黑狗兄除外。
独独黑狗兄没有资格点评心魔处事和行为。
“啪啪啪——”
鼓掌声响起,突然攻击又突然住手的心魔拍着手背,“说得真好听,该不该夸你一句有自知之明,我的时间宝贵,好听的话说完,该表露来意。”
“唉,在见你之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素还真找上我的时候,说你情况不好,需要我的帮助,于是我来了。”
素还真,啧……听到熟悉的名字,心魔竟一点都不意外,怪不得先前走得那么干脆利落,合着在这里等她,原来是找了黑狗兄。
“哈,你就这么把素还真卖了?”
黑狗兄老老实实道:“我不想骗你,我来到这里不是抱着救赎你的念头,你的路该自己选择,任何人都没资格插手。”
“哪怕真的与世界为敌也无妨,只要这是你想做的,我阻止不了你,也不会阻止。”
“只是想着,无间之路漫漫,一人独行太过孤单,你我结伴而行,总能算是照应。”
他这条命是初昭拉回来的,在他被未来之宰操纵着,手染鲜血堕入地狱之时,是她伸手握住,一点点从噩梦中将他带出,让他还有机会家人团聚,得享安宁。
此恩无以为报,黑狗兄没有足够智慧将她带离苦海,也做不到隔岸相望,便只能跳下去,陪她一起沉沦。
生也好,死也罢,与世为敌或者自我毁灭,黑狗兄都不在乎,他只是不想看到她一个人的背影,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