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冻伤的手由惨白变为红色,她才令那两人停止了手上的行动。
“也许会出现水疱,不要自行挑破,最好是等它自行吸收。”江清月有些愧疚地说道,“是我忘记提醒你们了,那东西得隔着厚一些的布来搬。”
那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干这活。
“除了之前许诺的酬金,我再额外付一倍价钱。”江清月叹了口气,“秸秆也无需你们处理了,把冰块倒进河里便可。”
“真不是钱的问题,小娘子,你这货实在古怪,我们从未见过,也是担心它对身体有害呀。”
江清月满脸愁容,喃喃道:“按理来说,这里是亚热带地区,冬季寒冷,许多地方也会有降雪和结冰的现象,怎么你们像是……从未见过冰块似的。”
“冰?”一名脚夫说道:“小娘子您是在说笑吧,檐下结冰成锥状,河上结冰为薄薄一片,一碰就碎,怎么可能有如此庞大、又硬得跟石碑似的冰!”
他越说越激动,渐渐控制不住音量,大声道:“何况这是夏天,哪儿会有冰呀!”
江清月咬了咬下嘴唇,这的确是她没想到的事实。
她灵机一动,说道:“既然你们觉得不妥,我也不想为难大家。但还请你们回去的时候,同脚夫把子带句话——我只需一人前来同我一起抬这些冰块,待事情了结后,我会付他约定的三倍酬金。”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对方,似乎有些动摇。
江清月乘胜追击道:“对了,叫那人不必担心船上的货物,既然我肯亲自动手,便不会是有害之物,防护适当也不会受伤。”
她刻意看了看岸边,说道:“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若他能在天亮前做完,打赏自然是不会少的。”
其中一名脚夫转了转眼珠子,说道:“既然小娘子如此诚心诚意,那我就帮了这个忙……”
话还没说完,另一人打断道:“弟兄,方才说不敢做的是你,如今说要做的也是你!我可从没说过不干这活路的。”
“你又不是不知,我那小女先天胃疾,吃东西金贵,药材也是几箱几箱的买,全家都为生计发愁,这活还是给我干!”
“谁家没有糟心事啊?上月我替父还了八十两的赌债,媳妇还大着肚子,我们全靠这些养活了!”
两人一言一语,快要吵起来。
江清月见目的达成,于是假装退步,说道:“好吧,既然你们都肯做,那……一人三倍酬金,外加打赏,如何?”
那两人争先答应下来,急头白脸地朝隔舱里去。
江清月在身后扯着嗓子提醒道:“一定要多隔些布料再搬!实在不行可以用秸秆垫着!”
此外,她还不忘宽慰一旁捧着红肿的手的男人,“该拿的那份钱我也不会少,你就安心休养吧。”
直到最后的冰块从船上滚落河中,江清月心里的重担便也轻了许多。
她拉起徐翠微的手,背着河流朝山上走去。
那是一个梦中曾出现过许多次的地方,远方山峦与记忆重叠,石子路和小溪指引着她的方向。
最终江清月又回到了这里。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退身至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个满眼悲伤的女人走近那座两座无名的坟堆。
花芸站在江清月身旁轻轻说道:“姑娘,时辰到了。”
江清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当她紧闭上双眼时,泪水从脸颊滑落。
仪式结束后,其余人退场。
花芸把徐翠微拉去一旁的树林等着,把最后的时刻留给江清月。
“阿姊,走了这么远的路,我们仨终于又团聚了。”
她轻轻抚着江氏的石碑。
“从前你总说府里事儿太多,希望我能替你分担……如今闲下来了,不知品茶、作画、弹琴、插花,会先做哪一个呢?”
她目光朝左移去,从新坟看向朱潼那长满杂草的坟堆。
“潼姐儿,好久不见。”
江清月拨开周围的杂草,像动物舔舐着自己身上的毛发似的,她细细清理着石碑上的野草。
她低声喃喃道:“我没照顾好你,也没照顾好你母亲……”
泪水模糊视线,江清月强忍着不再失态。
她机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视线中却出现一粒如钻石一样的白点。
江清月用手背擦去泪水,她看见石碑顶处那一只小小的、极不起眼的白色野花。
风轻轻吹拂,野花抚过江清月的手背,
霎那间,仿佛有暖流经过。
江清月愣愣低头沉思着。
“想来是你不愿自己的住处太单调,于是从泥土里开出一朵花来。”
泪水滴落在滋养野花的泥土上,江清月眯了眯眼睛,天边似有亮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