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神留下的每一个遗迹都仿佛在骂他们蠢货,那已经不是技术的差距。世人被关在空洞之中,活在这样一颗星球上,仰望群星、只会称颂它们的美丽。那又如何?那刻夏松开手,红色晶石摔个粉碎,在高温之下气化蒸腾。他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像是隔着流动的水体:在与黑塔的合作的过程中,我利用了从埃维金墓群中能借到的「秩序」力量,和从星期日遗物中找出的太一之梦技术,复现了部分差分宇宙。维里塔斯猛然扭头看向砂金,当事总监笑了一下,却语调伤心地指出:要我现在讲你和螺丝咕姆的成果吗,教授?
学者各怀鬼胎,诸位顾自端倪。他们斥责神灵死前目下无尘,死后倒是当真永久地闭上眼睛。那刻夏找出来一堆盒子,递给砂金,这一套他们已很熟练。当年人类就觉得苍天不公,后续每一个发现都在诉说寰宇的恶意。这个世界并非一场游戏,然而在只有遗器和光锥能保证他们在挖坟——不是,考古的时候安全无虞,前者需要运气,后者需要钱。砂金之所以会入职公司,正因埃维金人、尤其是自己的墓被挖太多了。
这个世界上好运的人有很多,譬如第一次握刀就惊艳世界的雷电·忘川守·芽衣,又或那个能点燃星海的普通高中女学生流萤。她们有年轻躯壳、过人天资,生死之事还有些太过遥远,每个初次翻阅历史的,都必将为逝者默哀。但她还不必哀哭,她也不是战场上一片余烬,还没到……那个时候呢。人类正在慢慢往前走,目见虚假天穹与浩渺寰宇,也没紧迫到让还在成长的孩子以身赴险。还年轻呢,没必要,还年轻呢。
长夜月打主c是她愿意,三月七可不会去,就像那刻夏上战场只是为了一探究竟,最高司法院的刻律德菈自也无可奈何,跟着一起去了。有人问伟大的黑塔女士为什么不去,年轻貌美的研究员莫名其妙,他愿意追索答案是他的事,一定要为了队伍适配拉上一个我吗?又不是刨坟,现在竞速杯我也没多少上场率啊。
学者各自追求不同,没必要强凑到一起。遐蝶和白厄过来帮忙整理差分宇宙的运行记录,看见维里塔斯也在,不住一缩脖子。那刻夏幽幽开口:就怂成这样?
那不一样啊老师我们不想挂科。冥河之主和永恒烈阳此刻也只是唯唯诺诺的学生,好在两位教授都不是会公报私仇的性格——当真如此吗,姑且算吧。他们一边帮那刻夏收拾资料,一边问:老师,既然你还要自己演算一遍,又不肯信它们所言,为什么还要留着?
因为他们存在过。是维里塔斯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将目光转向两位学生,那刻夏上前一步略微挡住自己的两位学生。同为第一真理大学教授的学者见状气的发笑,这是怕他抢人,还是怕他把你的得意门生吃了?
但这答案所言非虚,因为他们存在过。有的人相信另一个自己的成就,以此构筑高阶,譬如东方启行和路易斯弗莱明,也有人质疑另一个自己,譬如阿那克萨戈拉斯。这一切的前提是,毋庸置疑,他们都曾经鲜活、真实的存在过。神灵封锁了这个世界的上限,缔造出幸福的乌有乡,让人类沉溺其中。被隐去黑暗丛林法则的文明怠惰生长,可它从未消逝,只是隐没。
最孱弱的种族高举文明的火种走到山巅……依靠的正是留存与传承,不可否认的。人类攫取所谓文明,其实是拾起前人的骸骨。你们要看清楚了。那刻夏轻轻地说。这场狩猎、吞噬,或怎么说都好……它从未消逝于光阴,甚至延续至今。又在四百年前,以另一种形态重见天日,如何打破神的诅咒?一如驯化自然。
仅仅需要拾起前人的骸骨,只是前人面目全非,纸页上写着「我」的名字。生命将在纸上永生,被传唱也被记叙,昔涟参与过翁法罗斯的墓葬群发掘,她给出的答案是: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可悲。如果一定要在这世间留下些痕迹,如果一定要阻拦这洪流,死亡的意义,它就是无意义。她回过头,脸上没有表情,身后是翁法罗斯三千万轮回的风起云涌。她重复一遍:没有意义的。人类是从来学不会在历史中吸取教训的种族,唯有看见那浮尸遍地,物伤其类、才触目惊心。
愚蠢的、无知的,学不会叩问至高真理,因而拾人牙慧的……才是绝大多数。但她从不苛责人类。正如阿格莱雅与她所言,我是人之女,我拥有人类一切不够美好的品质,又永远坚信人的道德。就像缇里西庇俄丝凝望史诗中的自己,将会断言:她是因不甘而踏入这条路的。人之一字轻飘飘落下,它竟也足够炽烈。
那刻夏仿照托帕带回来的德谬歌矩阵模型,终于调试好了数据。白厄和遐蝶抱着资料后退两步,望着那冰冷精密的结构,情不自禁发问:它到底是做什么的?
它本来是一个空壳,业界向来如此认为。他们老师的声音淡淡传来,头也不抬,他正在和维里塔斯编辑遗器配队。砂金说长夜月自拐够了不要带星期日,托帕吐槽他不要公报私仇,我们亲爱的总监没吭声。而那刻夏的叙述还在继续:但昔涟是一把钥匙,我们打开它之后,发现里面储存着翁法罗斯轮回的记忆,与白厄墓里的那些并不相同。它的目的也不是存续……不是为了维持「生」而存在,却是静候万物的死亡,于种子中萌发旧日的生命。当真愚不可及,可怜可笑。
最后两句显然是个人情绪或私人恩怨,不过在场者都很熟悉,倒没人觉得那刻夏这幅态度很奇怪。追求真理的学者为神所禁锢,只想扇祂们两巴掌,如今看见这徒劳的存续,他也没心思辩论忒修斯之船的哲学。
他摇了摇头,将调节好的参数整理、收集,然后打包给了黑塔、阮·梅和螺丝咕姆几位。波尔卡·卡卡目也许会对此感兴趣,但她是否会来还是个未知数。而阿那克萨戈拉斯——他并不在意这其中代指的哲学或宗教意味,又或虚无主义及存在主义。他拿起那些学生分门别类整理好的资料,向维里塔斯、砂金和托帕三人颔首:感谢你们带来的关于矩阵的资料,这对于后续的发掘和研究很有帮助,想来声名要鼎沸一时了。
在转眼之间,他继而又换了神态语调,锋利姿态如出鞘半寸凛凛青羽。那刻夏屈起手指,轻敲那些纤薄纸页,如是宣告:而已有许多个「我」,于此长存了。
维里塔斯望着他:那不是你的功过。
阿那克萨戈拉斯回答:不重要,必将有人铭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