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巧舌的蜜果和剔骨刀
砂金再见到拉帝奥的时候,已是半个月后的事,对方主动约了他出来,没讲要说什么。见了面,总监看见对方神色紧绷,不知思索何事,脱帽落座,笑吟吟开了口:“教授,别愁眉苦脸的,你英俊的石膏头呢?”
维里塔斯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还能插诨打科,嘴皮子这样利索,就应该是没大事。砂金显然对他的作风有所耳闻,但百闻不如一见——好吧,此刻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推过来一份档案:“你回去之后,是否有耳鸣、头晕,幻视幻听等症状?那天不可知域的波幅有些奇怪,结果倒其次,我比较关心你的身体。”
砂金神色略显古怪,不知想到什么,但很快地回答拉帝奥:“不,我没事——我现在感觉好极了,教授!”
演技看来略显浮夸,在匹诺康尼的舞台上称得上一句主角,可惜此刻只他二人对坐,雨后花庭带露、清幽幽的。砂金不待对面分说什么,转而抿出笑意,尖锐地近乎咄咄逼人:“礼尚往来,愿意陪我赌一把吗?”
学者沉默数息,把报告翻了个个,一串飙红的数据触目惊心,昭示着其人的不走寻常路。他抬眼:“说。”
砂金微笑起来:“我失去了一段记忆。”
拉帝奥的手骤然攥紧,他凝视着砂金的面容,仿佛在分辨他是否吐露谎言——可修士是不能骗人的,卷入星星的命运,就注定人生是一团乱麻,再横生因果枝节,容易死得很惨。可追逐谜底的疯子们从不畏死。
“我见过你。”他甜蜜地说,“教授,我一定见过你。”
我不否认这点。那一瞬间,拉帝奥这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硬生生咽了回去,平静道:“你我素未谋面。”
他是个凡人。
……幸好是个凡人。
修士不得搬弄口舌,不得拟造谎言,但寿命生如蜉蝣短暂百年的凡人可以。也许是他们并未窃取星星的力量,所以不曾被束缚,又或存在一掠而过,掀不起任何涟漪。学者挑起另一个话题:“你准备赌些什么?”
砂金瞧着花枝招展的:“我已得到了想要的,教授。”
在这场赌局中,你就是牌面。拉帝奥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不禁泛出一声冷笑,那赤金的眼宛如浸了冰水似,审视过金发青年的骨肉。记忆中的那人与眼前光鲜亮丽的身影重叠,他甚至无法理解自己是医者仁心还是多管闲事,又或医德过剩,被那位写出了骨科方面论文大作却在外科实习的蠢货气得想戴上石膏头。
砂金只很平静、含着一点笑意看他,就在目光交汇的瞬间,拉帝奥几乎自暴自弃下来,想到那个单薄的身影、与他遥遥对视的青年。那时的35号——卡卡瓦夏实在太年轻,也太狼狈不堪,被学会与步离人合作的激进派用于实验的埃维金人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实际上,每当人们提起‘不要想象一头在房间里的粉红色大象!’时,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出这样的场景——就连伟大的黑塔女士,也斗不过那名为猜不透匣的奇物。于是在拉帝奥否认砂金的瞬间,思维就已循着记忆溯流而上,完成了一场与陌生人的重逢。
其实砂金没有骗人。他的确缺失了一段记忆,学者们的实验切断了他成为修士的可能,群山的宠儿逃离母神的怀抱,与窃语的星星一刀两断。他只是太过幸运的孩子,每一场抉择都踏足在刀尖上,宣称自己避开了丝线,蒙着眼睛的凡人实则连命运形状都看不见。
他善于博弈,善于□□,善于用自己贫瘠的一切博得所有。如果没有那瓶药剂,他将成为星星,他是命运本身。砂金便知晓:啊、这样说来,我该恨教授的。
可人世种种,哪有那样多的不甘。
没有那瓶药剂,他在成为风暴前,就已是一具尸体。
轻薄刀刃锋利剖开肌理,将事实陈词分明,答案在砧板上纤毫毕现。事到如今,二人竟各自沉默,不再言说什么。谎言?真实?凡人?修士?他们之间隔着数年光阴与坠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存在的空气墙隔开一切,此刻——维里塔斯用指节敲了敲报告:“测量数据不合格,你作为一名修士,身体怎这样差?”
砂金笑出声来:“卦修要什么体魄,我可是个算命的呢。倒是你,教授,学者都这样……注重健康吗?”
倒也未必。二人之间尖锐气氛消弭,维里塔斯想起热衷于炸厨房的黑塔和仗着自己有药师赐福死命熬夜的阮·梅,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知道就好。”
话题被这样轻轻揭过,无言的心照不宣是种近乎令人恐惧的默契。只能说,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局中人无爱无恨。可话虽如此,凡俗是人,修士也是人,哪有能够那样轻易放过的道理。维里塔斯凝视砂金,既希望他是个修士,又希望他是个凡人,前者证明他并未在无知中作下不可挽回之事,后者则能令对方免受被自我吐露的谎言戕害。而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庸人。
他猜不透,看不清,既不受星星束缚,也无需来去自由。拉帝奥知晓自己带给了砂金难以忘怀的伤痕,也无法辨清他暧昧的态度,只得自欺欺人似的将一切粉饰太平。当年给予埃维金帮助也驯养他们的学者与同步离人合作的疯子们不是一路人,但他那时一心仰视辉光璀璨的大门,将自己的成就允他人使用也不觉有何。结果是一地狼藉鲜血,暴雨冲刷过被公司查抄的人体实验遗址,仿佛他们敬爱的地母神最后的绝唱。
然后翡翠找上了彼时一无所知的维里塔斯,邀请他与公司合作,被神注目的人不解其意,在困惑中得到一个答案。他的、无心的、未完的成就,从此摧毁了某个人的半生,他篡夺星辰光辉的方式,竟是以另一个人永久坠落为代价。拉帝奥不能接受,他无法接受。
他拒绝了来自俱乐部的邀请函,也没能成为修士。
直到数年之后,他与砂金重逢。
0.3 间章碎片
神经元撬棍
每进行一次追加攻击,伤害提升50%,直到被我方角色技能打断或受到攻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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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派战争时期,学者们为算力打得头破血流,反而浪费了许多资源。有人提出建设性的意见:人难道不是一种绝佳的能源?于是许多「无用的生命」被放入机器,榨出丰沛的汁水,几乎能与一台权杖的百万分之一算力持平。而部分学者呼吁:这种做法是不人道的!疯子们对此置若罔闻。尽管迄今为止,我们尚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最终,是一柄物理学圣剑来势汹汹地砸在那机器的核心上,结束了这场闹剧。
04 唯你我知晓的……
被活剥是什么滋味?如果你去问砂金,他多半会笑着转移话题,然后将其轻轻一笔带过。感兴趣的人们对此众说纷纭,唯有亲历过苦楚的不愿再提,他很多年没体会过骨血的痛彻心扉,精神似又被赤裸裸剥离。
他已太久没看过星星。卡卡瓦夏能听见来自天穹的絮语,弥漫极光的群山是母神摇篮,他是幸运儿,本该成为命运本身。不窃取谁的力量,不会被搅入乱麻似的浑水。但人世种种阴差阳错,他在短暂的、不够幸福的十数年长梦之后,惊醒于一场雨和惨烈的屠杀。
他几乎死去,又幸逢甘霖,被一位天才的药剂挽回了性命,代价是与星星一刀两断。在麻木中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被毒蛇带走,审判场上遥遥与谁对视一眼。
这段记忆遗失在河流,像是一种尖锐的自我保护。
因缘际会之下,拉帝奥没能成为天才,也没选择修士的路,终抵不过私心——为重逢冠名初遇。所以幸运儿从不可知域中打捞起碎片,隔着漫长光阴,补上了数年前的那一眼,近乎对峙、近乎缱绻,辨认不清。
这窥探并非毫无缘由。作为伪装修士的赌徒,凡人控制灵器的方法无非几种,砂金凭借自己的好运,选择了风险最高也收益最大的——却并不代表毫无损害。
但那一日,灵剑跃起时架在他咽喉上,金铁的嗡鸣近乎驯顺。他很难不想到别的方面,出自这位教授的诡计,学会新的阴谋,又或别的什么。依然是在不可知域中,他得到答案——那名为‘神经元撬棍’的奇物。
赌徒难得寝食难安,半个月后,他还是没忍住去找了拉帝奥对峙。没开牌之前,他胜券在握模样,而对答三两句,兜兜转转,答案水落石出。赌局?教授就是那张意料之中的鬼牌,他几乎觉得自己在做证明题。
让他觉得意外的是之后收到的一件快递,走的公司特殊渠道,拆开来是锋锐利器。当夜他起卦占卜,仿佛回到旧时梦中,群山与暴雨是摇篮,星星窃窃私语。
赌徒半生颠沛流离,第一次出千,是在垂问命运。
若你泉下有知——
此刻,答案已明:
原来你我都是凡人。
终其一生,不过百年。
0.4 间章碎片
【包裹里的一张硬卡纸】
在你不知道时,它置留我手多年,而今物归原主。
希望本周还能见你一面。
祝好运。
Veritas·Rat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