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识跟着那道提灯的人影穿过密密层层的树丛，最后来到了一处高耸的洞窟前。

一片嗡声自脑海深处响起，她凝神一看，只见密密麻麻的的黑色小虫正沿着那人垂在脚畔的斗篷往上爬。

这景象令人头皮发麻，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扯下斗篷往地上一甩，攀附在上面的虫子便如苍蝇般扑翅乱飞。

那人挥手挡了几下，忽而从怀中抽出一样东西举到半空，在他周围盘旋的虫子便立即四散开来。昏黄灯光映亮他手中那柄泛着冷光的玉刀，也映亮了他扯起的唇角————那是任长风的脸。

脑海中嗡声再度传来，如巨兽怒吼，仿佛能啃噬神魂。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耳畔传来宋语妙的声音，却是若即若离，让人不知道今夕何夕。

林雪意能觉察到额角汗水滚落，但她的神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无法从回溯的场景中抽离。

在脑海彻底被混沌淹没前，她看见任长风带着玉刀进入了面前的洞窟，无数黑虫的飞影将他的身影彻底遮蔽……

海潮般的嗡声渐渐止息，最后迎来永夜般无尽的黑暗。

林雪意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她看到了一幅很长的画卷。浓墨重彩的绘卷如被夕照笼覆般，被梦境镀上了一层琥珀色。

一条闪耀璀璨波光的河流如一弯新月横贯画卷，河畔的重重楼宇如风烟中的星河影影绰绰。大约是有风过境，悬在檐角的风铃摇曳不绝，风中便传来无数银铃的清响……

不知过了多久，风铃之声中渗进了放轻了的啜泣声。

鼻翼间药香弥漫，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的神识从幻梦中轻轻拉拽回来。林雪意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烛光中背对她坐着的宋语妙。

“这里是……”林雪意一面支起身体一面打量四周，发觉自己似乎并不是在茯苓居中。

宋语妙听到了动静，连忙抬手抹了两下眼睛，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这里是枇杷阁，离百草堂近。你刚才忽然晕倒，师祖就命人将你安置在这里了。”

对方一双大眼睛红红的，嗓音里还带着一点哭腔，林雪意哪还看不出来她是哭过了。她揉了揉自己发痛的太阳穴，轻声问：“你是在为长竹和青术的死难过？”

“我没有。”宋语妙神色冷了冷，“你一介外人，就不要管药王谷的闲事了。”

林雪意暗暗叹了口气。

宋语妙虽然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但若看年龄，其实还只是一个孩子。今夜发生的种种，足可见得她在谷中和众人相处得并不和睦，也难怪她处处要强。

她望了宋语妙片刻，道：“可是，也正因为我是外人，你若是有什么不便能和谷中人说的，不妨同我说说。”

宋语妙静默片刻，转而说起了其他：“药王谷弟子众多，但大多数是外门弟子。只有极少数人能够通过严格的选拔和试炼成为内门弟子，得到谷主的真传。大师兄、二师姐还有任长风都是这样。”

林雪意有些明白过来：“难怪他们的名字似乎有某种规律。”

“对。”宋语妙点点头，“师祖立训，说医者要济世为怀，疗愈世间疾苦之心当如松柏，万古长青。他的名字里有长青二字，便也就定下了历届男女子弟分别用“长”和“青”取学徒名的规矩。”

“那为何你不同？”林雪意问。

宋语妙深吸了一口气，道：“因为我是师父捡回来的。我一来就能得师父的亲传，自然有许多人看我不顺眼。药王谷中，除了师父，就只有长竹和青术对我好。

“今日要是换了其他人巡逻，就算禁地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也会当成没发现。可今天偏偏是长竹和青术……他们真心喜欢医术，也有天分，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内门弟子的，可就因为撞破任长风行事便断惨遭杀害。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

宋语妙攥紧了拳头，眼底却还是有不受控制的泪光在幽微闪动。

林雪意只觉得自己心底也被扯出一丝疼痛，她走到宋语妙身边拍了拍她的肩，目光望得有些远了：“世事无常，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确实死得冤枉，所幸你我还活在这世上，可以为他们讨回公道。”

宋语妙擦了擦眼睛，点点头：“我一定会让任长风偿命。他胆敢偷走九幽寒，师祖也不会放过他。”

林雪意依稀想起自己接触到那把玉刀时产生的不适之感，问道：“那柄玉刀叫做九幽寒？它是什么来头？”

宋语妙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拉着她起身，道：“九幽寒乃是药王谷圣物。你随我来。”

林雪意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跟上了她。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们再次来到了百草堂。但这一次，宋语妙却是绕过了正堂，带她到了一处龛堂。

龛堂中供奉的不是神像或灵位，而是一幅画。画中一位女医正在医治病患，而那柄叫做九幽寒的玉刀就系在她的裙带上。

“这是药仙，九幽寒就是她留下的。药王谷能在此立足，与她有莫大的关系。”宋语妙一面点香一面说。

“药仙……”

画卷上的身影无端让人感到眼熟，林雪意下意识地走上前端详。袅袅烟气中，侧身施救的女子似乎活了，慢慢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