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二】

……

天色渐黑，大雨倾泻，密密麻麻的雨珠连接成线，堆积出厚重的雨帘。

陶胭撑着头，在雨声中有些昏昏欲睡，却还是努力地睁开了眼，盯着面前还需熬煮的药。

雨声很大，但陶胭却隐隐约约从雨声之中听到了别的动静。

她疑惑地探出头去瞧，果然，只见紧闭的大门那里传来被人急促敲击的动静。

杨家村的位置在半山坡上，山坡很大，邻里之间的位置不算多近，但陶胭在杨家村已经住了好几年，知晓同村的人们关系融洽，下着这么大的雨，还有人前来叩门，定是有急事。

陶胭略作思索，便披上蓑衣跑到了大门那里。

隔着门缝，陶胭瞧见外头竟是一个眼生的男人，对方裹着披风，看不清具体的衣着装束，但面容陌生，绝对不是杨家村的人。

她警惕道：“是谁在外面？”

“……姑娘？”门外的人得到回应，忙道：“打扰姑娘了，在下是旁边镇子的人，今日原本想趁着天晴来山上拾些果草，不料竟突然下起雨，这雨越下越大，在下实在不敢贸然下山，还请姑娘收留一晚。”

他解释完自己的情况，又补充道：“姑娘家可有旁人？姑娘若是不放心，可以请……”

这人话还没说完，堂屋内发觉此处动静的杨秀成喊道：“小胭，门外有人来吗？”

“有一位男子……”

听出陶胭语气中的犹豫，杨秀成索性也走出堂屋来到大门口。

杨秀成是杨家村里，除了他儿子之外的唯一一个秀才，颇受村民敬仰。比起许多人来说，杨秀成更加见多识广，他一眼就看出了门外男人的气度不凡。

两人略作交流后，杨秀成便憨厚笑着打开了门闩：“劳您见谅，实在是在这种天气里，我们村轻易不会有外人来。”

门打开，陶胭也便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他身披一件鸦色披风，看不出里面的衣料，面容线条凌厉，因为淋了大雨而略显狼狈，倒是柔和了那锐利的眉眼。

“无妨，应该是在下多谢您的好心。”这男子此刻情况虽然落魄，但甫一开口，便不像是寻常人家整日做活的普通人，有着富贵人家的公子气度：“是在下贸然叨扰，这位姑娘的谨慎是应该的。”

他在说后一句话时，看向了陶胭。

这道视线刺破重重雨帘，径直落在陶胭身上，她下意识地便朝杨秀成身后躲了躲，披散的发丝掩在蓑衣下，却还是随动作在空中荡出小小的弧度。

杨秀成笑道：“您快进来歇歇罢。”

“在下姓肖，单名一个诚字。在隔壁镇上开了一家药铺，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杨秀成便喊他“肖老板”。

陶胭便也跟着喊他“肖老板”，然后她抿了抿唇，小声说道自己还得给娘熬药，便跑开了。

肖诚没有多问什么，由杨秀成引着走进堂屋。

秀才的身份让杨秀成平日里能赚些别的进项贴补家中，不过妻子杨露云久卧病榻，治病的药材是无法避免的支出，因而他们家的院子房屋看起来和别家无甚不同——一间不大不小的堂屋，东屋是杨秀成和杨露云二人所住房间，西屋是二人唯一的儿子杨千帆的房间。西屋旁边，还有一间小厨房和杂物房，平日做饭以及给杨露云熬药都是在这间小厨房；一些平常用不到的杂物则是堆积在杂物房。

西屋比堂屋和东屋都要大一些，其中另外做了隔墙，大的部分是杨千帆在住，靠里面；小点的便是陶胭在住，挨着堂屋。

杨秀成想着自家房屋格局，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位肖老板，毕竟东屋西屋都不太方便，堆着许多东西的杂屋又不适合给这位来客。

肖诚便主动说道：“您只给我一个铺盖，允我在堂屋躺一晚便可。”

堂屋拾掇得干净，而且想来明天雨就停了，于是杨秀成便答应了，亲自给肖诚找来了铺盖以及简单的衣物：“这是我儿子的新衣裳，干净的！我瞧着肖老板你与我儿子身量相近，未免着凉发热，你还是换上吧。”

肖诚道了谢，也没有客气什么。

杨秀成他们早就用过了晚膳，不过杨秀成还是给肖诚简单准备了一碗粥让他暖暖肚子。

陶胭端着熬好的药走进东屋，杨露云皮肉瘦削，敏锐地闻到熟悉的药味儿，睁开眼，眼眸浑浊，表情是被病痛折磨的麻木苍老。她从陶胭手中接过药碗，不用陶胭侍奉，便一口气将苦药灌下，抹了嘴便将药碗递回去，自己重新躺在了床上。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这时杨秀成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对外界毫不关心的杨露云，又看了看陶胭，低声对陶胭道：“外头那位肖老板声称自己是开药铺的，无论与否，他本身瞧起来便不似寻常市侩之人，小胭，你对待人家时，长些眼色。”

陶胭不笨，明白杨秀成未明之意，点头应好。

她端着药碗走出东屋时，无法避免地看到安置在堂屋的人。

堂屋并不大，这陌生男子的存在感太强，陶胭有点不太适应，刻意低着头收着视线。

想起杨秀成刚刚的叮嘱，陶胭本已经走到堂屋门口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瞧见对方面前的粥碗已经干净，迟疑了两息，她还是主动折返了几步，走到他身边：“肖老板……您将碗筷递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