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侏儒族的第一个晚上，吉来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大脑活跃，毫无困意。除了侏儒族的《白雪公主》，他把其他几个种族的拍摄点子在心里过了一遍。

人鱼族可以考虑《海的女儿》。巨龙族要不试试复仇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兽人族听着很适合来个经典的人妖恋？人族可以涉及的题材太多了，精灵和巫鬼倒是一时半会儿没有想法。

但说到底都只是设想，吉来提醒自己，还得看看每个族的秉性习俗，免得闹出笑话。

思考至半夜，困意终于上涌。坠入梦乡前，吉来定下观察侏儒族的计划。

次日天刚泛白，空中晨雾未散，窗外传来吆喝的人声、铁器相撞的乒乓声响还有歌声。吉来揉着眼睛拉开窗帘，阳光透过狭小的窗口.射进来。

吉来先嗅到食物的香气，才看到下方石头砌成的小路上挤满了侏儒。他们分了几列，有的拿铁锹，有的哼着采矿歌，走向不同方向。铁匠铺和纺织店已经开张，小矮人风风火火地忙碌。家家户户的囱口飘起炊烟。

一大早就见到这幅紧锣密鼓的劳动景象，吉来不由受感染，也动力十足起来。

他要梳洗。昨日穿的群服已由热情的小矮人拿去洗了。他们另送来一堆锦绣袍衣，都是上等布料，为此亚瑟又掏出一袋金币，并强调给他粗布麻衣就好。

吉来哪好意思花亚瑟的金子？他提出自己也一样，立马收到众人不赞成的目光。

小矮人哀伤地叹，“怎么能让殿下穿粗衣？它们会伤了您青草似鲜嫩的皮肤。”

这话听起来谄媚讨好。不过，吉来看了眼他手中紧握的钱袋。那才是理由吧，他心想。

亚瑟说：“骑士自当吃苦。自我涂抹圣油起，我跪于王座下立誓，此生不着锦绣华服，不沾酒水女人。我需履行诺言。而你是殿下，我的恩人。你救了我的命，为这恩情我如何偿还也不为过，现在仅仅是财产。”

吉来只好叹息一声。万般复杂情绪化为昔日排练的一句歌词。“你这般信任我，”声音往下滑，缓慢如低吟，“我真怕辜负了你。①”

他唱腔出来得突然。骑士楞在原地，瞧着呆呆的。族长眨了下眼后，迅速接口唱：“那又如何！我为——”

其他三个矮人子女相继接上：“侏儒！”“侏儒！”“侏儒！”

“人人视我为矮奴，尽情侮辱，多您一个我反倒欢喜。美丽动人的主人，您尽可以来把我辜负。”

吉来：“……”倒也不必。

令人哭笑不得的回忆到此结束。

现在，吉来从小矮人送来的衣服中，选出白天鹅绒上衣和金边披风穿上。他用火红宝石将披风别在肩侧，梳理了杂乱的黑发。待看镜中之人面容干净，衣着雅致，他方才满意地出门。

吉来走下楼梯，正巧见亚瑟握着把剑进门，额头还在流汗。

“你方才练习剑术吗？”

亚瑟颔首。“我看后院有好几个木桩，很适合挥剑劈砍。可惜受了伤，力气受限，才半小时竟出了汗。”他铜色脸庞流露赧意，“以这幅仪容出现在您面前实在羞愧。请允许我先去梳洗。”

“你们骑士对仪容的要求很严格吗？请去吧，不必对我这么客气。”吉来不适应亚瑟对他的礼貌恭敬。

早餐由族长的儿女端上来。见阿梅端了一口大锅，走路颤巍巍，骑士搭了把手。

桌上摆了煮鸡蛋和抹了奶油的面包，还有一碗浓稠的肉汤。食用早餐时，吉来提出要在侏儒内逛。

族长阿温犹豫不决。亚瑟递给他一袋金币。他立马笑开了花，一口答应，并嘱托小女儿阿梅带路。

从餐桌下来后，吉来不好意思地对亚瑟说：“又让你破费了。我没想到带个路也要给那么多钱。”

“侏儒贪财但遵守契约，价格不合适，他们会讨价还价，但若报酬给到他们心坎上，他们会是最贴心负责的向导。”亚瑟道，“我不擅与人争论，不如一次性付足了。”

亚瑟财大气粗，吉来却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会还你钱。”

“请不要向我客气，殿下，你救了我，给予我第二次生命。我本该追随你，报答你，将骑士亚瑟的一切都该献给您。可是我不能。”亚瑟摸着腰间的剑鞘，“您还记得我昨晚的骑士誓言吗？后面还有几句，”他铿锵道，“谨以吾剑，捍卫王国疆土；谨以吾盾，守护王室荣光，纵风雪加身，此誓不灭，直至此生最后一息……”亚瑟没说下去，未尽之音化作苦涩一笑。

吉来见亚瑟坚持，自己又确实囊中羞涩，“既然这样，这笔钱当你的投资。等赚了钱，咱们按比例分。你别跟我客气，亲兄弟都要明算账。”

亚瑟微笑：“期待您大放光彩的那日。”他的手抚在剑上，“在此之前，倘若可以，我与我的剑会为您荡平一切危险，唯愿诸神保佑您，此生顺畅无忧。”

在导游阿梅的带领下，吉来参观了侏儒部落，亚瑟陪同。一天看下来，吉来发现别看侏儒个子小，精力充沛得堪比四处拆家的巨龙。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工作，从不偷懒，从不闲聊，唯一的放松便是唱歌。

“我们个头不高，面容不俊，可我们手上有力，勤劳能干，冶金锻矿，缝纫雕刻，我们样样在行。辛勤的侏儒哦，你总把活儿来干，欢愉留给他人享。”

“他们高大，勇武；他们聪慧，贵气。他们是谁？反正不是侏儒。”

“我丑陋，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噢噢噢，这就是我！噢噢噢，这就是我！”

老实说，吉来还挺喜欢侏儒族的。他们自嘲起来，从不嘴软，且毒舌只对自己。对别人，他们油嘴滑舌，使劲花招讨好。当然，也有可能是身边的移动大金库先生给足了钱。

不管怎样，吉来决定背离此地传统，以侏儒族为正面配角拍一部电影。由于资金不足，这注定是个小成本制作，在此基础上看，没有比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更合适的了。

晚上用餐时，吉来提出了这个想法。

“小矮人来表演吗？殿下，您会失望的。”阿温抚摸长到脚边的白胡子，“小矮人的表演，精灵不屑，”

族长的大儿子阿潘放下苹果派，“巨龙不屑，”坐在餐桌的二儿子用勺敲击杯子，“人鱼不屑，”阿梅从碗里抬起脸，“唯有人类当做笑话看。”

他们齐声：“笑话喽！笑话喽。”

“谁让我们丑陋、自私又贪婪？侏儒秉性，聪明人都知道。千百年来，日日如此。”族长叹出一口气。“殿下，你若要侏儒出现，请赐予我们贪婪的秉性，丑陋的外貌。否则，人类会把您当……原谅我大不敬的话，当异端。”

“他们说的对。殿下。”亚瑟劝道，“你可以选择歌谣，陷入爱情的贵族，或是骁勇善战的骑士。弄臣才钻研表演。不过以我对领主贵族的了解，只要你出面，人们的轻蔑将荡然无存。前提是，你得有个高贵的出身和一副好派头。你若在正义矮人的故事里出现，他们会觉得这个公主也不过如此。”

阿梅说：“我见过那些贵族女孩。她们的仆从里男人高大，女人俏丽。您若叫我们出现，虽然我和哥哥们会很乐意，但恐怕会玷污您的裙裾。”

族长的大儿子阿潘说：“我们有张丑脸和畸形的身体，在我们面前，人人都高贵如老爷。只有强盗、小偷之徒会与侏儒为伍。您既然是公主，应当去找像您骑士一样的人，越俊俏越好。因为再好看的人到了您跟前，他也将黯然失色。这样才会充分彰显您夺目的光彩。”

吉来不赞同，但吉来顺着他的话，想到白雪故事里可以有个花朵因公主而羞赧的情节。

实际上，侏儒族是一次试探。按照系统说的，吉来需要的是异世大陆人的喜爱。而且大陆有七个种族，他猜测，说不定系统是要他收获每个种族的好感，而不仅仅局限于人族。而且，贵族永远占比小。人民群众才是最广大的力量。

“阿温族长，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扭转大家对侏儒的印象。”

阿温又要唱起那首丑陋的侏儒歌。吉来打断他，“告诉我，想或不想。”

阿温捋胡须不说话。他思忖间，小侏儒面面厮觑。阿梅声音微弱道：“我丑陋，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她咬紧下巴，“可我也不想，我也不想！”

阿潘附和：“神生七族，诸神最后的造物集各族之短于一身。人族有人狡诈，也有人丑陋，为什么轮到侏儒就是罪大恶极？”

孩子们的话令族长长叹。“……想。当然想。”他说，“诸神赐予侏儒畸形模样，好使我们饱受磨难。我们接受丑陋，他族却不行。我们的孩子从不敢出现在人类眼前，以免遭到恶语、石头和殴打。我们唯有袒露伤痛，自嘲它，才能使心灵远比个头强大。代代皆是如此，以至于我们都快忘了本心。”

“很好。”吉来说，“我会帮你们。”

“若你说的真话，我和其他族长都会大力协助你、配合你。”阿温承诺。犹豫一下会儿后，他一脸肉疼地补充，“不收钱。”

这再好不过了。吉来本来就想借助侏儒族的名义去发行影片。因为只有种族对种族的交流，才能一次性调动该族所有的影石。

影石遍布各地，七大种族境内都有，根据国情不同各自放映的途径有异。比如人族，王室直接管辖都城和方圆百里的影石，剩余则有各地的领主控制。这意味着，他若以个人的名义去申请放映，光是人族，就有三位数起的联络对象。

而且万一吉来拍好了，侏儒族说不定会主动拿去和各族交流。虽然侏儒族风评不好，但他们的手艺是受到各族一致的认可。作为一个技术精湛的种族，他们对外贸易频繁，和各族都能打得上交道。谁让整个大陆最好的工匠、铁匠、木匠、金匠、纺织工等大多出身侏儒。

唯一的问题是，作为童话的公主，怎么能没有和动物交谈的能力？

——所以怎么才能和动物交谈呢？

虽然可以假装和动物说话，但观众也不是傻子。尤其是这片大陆没有童话。最梦幻的歌谣里所吟唱的都是少年披上家族的旗帜，手握长剑，奔赴战场，在血与火中淬炼为骑士，与一见钟情的女人共度终生。

因此吉来如果不能拿出超脱现实的奇妙元素，人们必定用现实的目光去打量。众所周知，童话经不起细思，一想一个不吱声。

不论使何种手段，必须营造出童话的氛围，越不可思议越好，让哪怕是最挑剔严苛的观众瞧了，他都会质疑：自己孤陋寡闻了？他眼睛看没错吧？怀疑自己的人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继而沉浸在童话的逻辑里。他们也顾不上本该丑恶的侏儒摇身一变，成了援助白雪公主的好矮人。

等人们脱离童话，回到现实世界，他们会发现现实中没有白雪公主，自然会对他这个表演者移情。

这就是吉来征服异世界大陆的计策：为各族都创造个白月光，可望而不可及。

亚瑟得知吉来的困难后，赠给他一枚金葡萄，说由兽人族友人所赠，可能有奇效。

“给我吗？”吉来迟疑，“它很珍贵吧。”

骑士爽朗一笑，“你拿去就是。此物于我无用。我留它许久，原来是在等你，它真正的主人。”

当吉来接过金葡萄，自踏上大陆起一直沉默的系统吭声了。

“检测到兽族圣果。你的身体无法充分吸收它。我会帮你。”

“能让我和动物交流吗？”

“不行。”系统说，“但你可以命令它们。”

接下来，在族长的支持下，吉来迅速找好七个小矮人。由于资金短缺，吉来只能既当公主，又当王后，兼任旁白。国王别出现了，成为人们嘴头上的存在就好。

至于王子？

吉来属意一头金发的见习骑士。对方大为吃惊：“我吗？”他一脸为难，语气却很坚定，“抱歉。”

骑士不愿意，吉来只好遗憾放弃。

没关系，王子本来戏份少，只在最后出现，为了献出真爱之吻让公主醒来。吉来可以戴个假发，以错位的手法，拍出王子高大的身影。不拍正脸，正好留给观众想象的空间。

他们很快排练好，利用影石开始实景拍摄。吉来这才发现影石竟是全息录像，那他的王子和王后岂不露馅？幸好系统说，他能剪成适合屏幕的版本。

拍摄过程中，吉来一再为侏儒的手艺惊叹。

当他苦恼附近没有城堡，侏儒们直接操起锄头，现场建了一个。短短几日，几十米高的堡垒拔地而起。若不是吉来连说够了够了，侏儒们还会无止境砌高。

城堡有了，林中木屋轻轻松松。阿潘带着几个侏儒小孩就地取材，一个下午就建好了木屋。亚瑟帮忙搬家具，在阿梅的指挥下布置小屋。

他们被一阵脚步声和叫声吸引了注意。只听声音带了奇特的韵调，好似歌谣，吸引他们有的出门，有的推窗。

由动物们环绕的吉来便这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