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庄门口的大树叶子黄了又落,邻家阿婆已经在给岸边的小树织毛衣时,又一个冬天来临了。
收到“青莲笔”的商标核准注销通知书这天,陈易最后一次去了龙啸,在股权无偿转让协议上签了名。
用来签字的最后一支青莲笔被陈易丢进垃圾桶,空荡的桶发出咚的一声。紧接着玻璃门发出不轻不重的开合声。
许跃将协议书攥在手里,质问林之啸:“这真的有意义吗?”
林之啸坐在老板椅上,全程不发一言。
许跃追出去,她叫住陈易:“关于你的股权作价,我会和之啸再讨论,请你给我点时间……”
陈易说:“回收那些笔和其他一些项目的残次品的成本,我的那部分股权折价后应该可以覆盖了。”
许跃听见他公事公办的语气,愈发觉得无力。一切都是按照事先冗长的争执和协商进行的,林之啸同意陈易去“纠偏”,去回收废料,去注销龙啸的笔;作为交换,陈易承诺对外揽下所有责任,无偿退股走人。
“龙龙,对不起。”许跃徒劳地说。
“老太太在时,多谢你帮忙和你们家的照顾。走了。”陈易和她道别,语气恢复如常,他甚至笑了笑,好像那么多年他们几个人的亲密和嫌隙都不复存在了。
许跃站在原地,力竭到连员工们偷瞄的目光都无暇制止。
陈易路过保洁阿姨,她正在撕墙上的一排旧照片。他恍惚地看了看,才觉得不真实。
停留得久了,阿姨热情地自言自语:“林总说要换一批新照片啦,这上头的年轻人我都不认识。换上新拍的我就都认识了。”
陈易说:“您忙。”
“哎小伙子,这个是不是你啊?这照片你要不要?”保洁阿姨拿着刚撕下来的一张,对着陈易的侧脸比了比问道。
画面没什么特别的,是一开始的几个员工爬山时拍的一张背影照。
他们一小伙人爬到山顶看日出,林之啸突然高喊他们一定会成功的。面对着寂静的山谷,有人笑有人跟着闹。只有他恰好背对着山谷,正在摘角落里树上的野果,老太太会用这果子做果酱。
记不得是谁抓拍了这一张照片,照片没有录音功能,所以看着只是一帮年轻人在日出时快乐地各忙各的,仅此而已。
“照片您处理掉吧。”陈易说。
“小伙子,你也是我们公司的吗?”阿姨活力满满,公司的每个员工她都熟悉,正奇怪怎么还有自己不认识的人。
“不是,我只是路过。”陈易笑笑说。
吴远坐在工位上,可怜巴巴的,他从隔断玻璃上探出脑袋,想说很多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吐槽说:“老大,你都要走了,穿这么隆重干嘛?”
他的前上司虽然还是深色的一身,但黑色毛衣和深灰大衣的质感一看就是特意置办的行头,连头发都打理过,比平常可讲究太多了。
陈易靠近吴远的工位问道:“隆重吗?现在的人不这么穿了吗?”
小吴旁边的小伙伴竖着耳朵憋笑。小吴也笑着问:“您是要见谁去啊?”
陈易感觉到一阵松快,说道:“一个想见的人。”
小吴想,人果然是不上班就充满了活力啊。就是这话没良心,他瘪瘪嘴说:“老大,我对你是nobody吗?”
陈总笑得十分纯粹,他重新说:“吴远,以后我再来江城时请你吃饭。”
小吴感动,陈总一回来就安排好了他的去处,让他跟着许跃总的新项目,谁都知道在公司跟着许总而不是林总手下那些人就稳了。当然他心里更想跟着陈易出去干,但后来多次试探,发觉他是真的没有另开一摊的意思,除了可惜只剩祝他幸福。而且以陈总的厨艺请吃饭,诱惑力真的很大。
吴远和唯剩的两三个老员工目送陈易离开了公司。
旁边的两个入职搭子在小群里问:
——“咱公司是完成权力更迭了吗?陈总好可惜啊。”
——“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小卡拉米就不配拥有一个手臂线条流畅、表面厌世、爱笑不笑风味的Boss吗!?”
小吴敲敲打打删删减减:“这地方配不上我老大。你们看我老大出去收拾这些年的烂摊子,把问题都揽自己身上又怎么样?别人家老总提起龙啸照样是‘陈总有大将之风’,明里暗里要挖他的不要太多。甭管了,多学点东西是正经,咱们都不会在这儿久待的。”
估摸着搭子看到后,小吴又把消息撤回了。重新跟着搭子的风格发言:“而且陈总还很会做饭!把boss调教出这等风味的小姐姐,真了不起啊。”
走出大楼,冬日晴朗。陈易走进人群里,匆匆赶上一个绿灯。
伍芬正把要晒的菜铺到竹匾里,突然听到了敲门声。看清来人是谁,她已经惯性地笑着起身。
“芬姨,听说您今天要去市里走亲戚,我带你过去吧。”周鸣航说。
“是小航啊,你今天怎么在?”伍芬说。
“上次错过了沈驰家宝宝的满月宴,他嚷着要和我绝交,这趟在市里出差,就赶紧找他们吃了顿饭。”周鸣航说。
周鸣航缺席的那顿满月宴,伍医生往群里开闸放人。那个月亮头像的人是谁,他竟然不敢去求证任何一个朋友。
小克倒是经常骚扰那个人,言必称大厨,一会儿问哪个酱油牌子好,一会儿问面团要发酵几分钟,偶尔含沙射影地转发一篇主题为人靠衣装的文章。
以前这种来自小克阴阳怪气的待遇是他周鸣航独享的。
“是哦,小驰家的孩子也是一天一个样了。”伍芬感叹。
“我要回市里住一晚,载您去亲戚家吧?”周鸣航再次邀请。
“啊,不麻烦你了。我坐公交很方便的。”伍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