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跃在这样的环境里制止他,林之啸火气更甚,他指着陈易说:“炒锅颠久了,装着脱离世俗装上瘾了?他们的笔公司没卖吗?卖了,曲高和寡,我等不起一年两年再看效果,你也等不起,公司不是做慈善这话你说的吧?我在给你擦屁股你在干嘛?你在装清高,你在坐等分利润,你在赌石头!你爸赌石你也赌,你爸把你爷爷的家底挥霍完了,你更厉害不给你老子送终。你奶奶就是操心你们累死气死的。你、你的家庭,就是个深不见底的污糟泥沼!”
陈易在沉默中挥拳,林之啸偏头躲过,也即刻挥拳打回来,擦过了陈易的脖子,血色几乎要冲破陈易的经络冲出来,伍园在他身上看到了红土地一样的色泽,满眼荒芜。
这一天迎接了太多不速之客的前台被刺激得“啊”地一声,办公室偷偷竖起耳朵的员工已经暗暗吸气,纷纷悉悉索索探出脑袋。
一片混乱里陈易的手被人牵住,手背上青筋崎岖,覆在上方的柔软力道加重,他冲到脑袋顶的血液开始回流。
林之啸的胳膊也被许跃抓住,她又对探头的员工道:“都没事忙了?”
偌大的空间恢复了表面的安静。
伍园对林之啸说:“林总,陈易唯一一次和我提起你是说他得到过你的帮助。至少他不会拿家里人攻击曾经的朋友。还有,短视不是我们清涟笔的损失。”
伍园察觉陈易反握住她的手,拽得她的手指发疼。
“我们走吧。”她对陈易说。
龙啸的员工一扫牛马疲态,开动小窗口,三五成群默默聊得火热。
“这就是传闻中的陈总啊,我站陈总,一个会美黑和维持八块腹肌的忧郁男能有什么错呢。”
“我站林总,偏执的恋爱脑晚期难道不带感嘛。”
“肤浅,我站来访的小妹妹。男人们不值得。”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伍园松开了陈易的手。手上空落落的瞬间,他以为电梯正在急速下坠。
他机械地跟着她走到大楼门口,距离拉远,他只能看到她孤直的背影和映在落地窗里模糊的脸。
门外的雨并不大,可他们都没有伞。
陈易再次牵住她的手阻止她走进雨里,她的手指关节不再配合地弯曲,他在她低头时松开了手,站到她面前,无力重复:“我从没想过陆师傅是你的父亲。”
伍园一只脚踩进了屋檐下小小的水坑里,这一刻她无法再维持一路的克制:“陆师傅不是我爸爸你就可以…”她说不出“欺骗”这个词,“你就可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吗?你说你只和最好的师傅合作,他相信了你,他说和你投缘。可你再没出现过,市场上出现了真假难辨的青莲笔,我爸爸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黑心。”
林之啸说他不是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就是不在意,她不愿意相信前者,可后者呢?她要怎么才能把不在意三个字甩出脑袋呢。
陈易听出她的声音颤抖,比料峭春寒更甚,她本来可以在第一时间质问他的,可她在人群中牵住他的手,在四下无人的路口屋檐下才开口。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徒劳地重复。他害怕她说更多,更怕她忍着不说。
“你知道极度冷门的笔,去过浔城,知道羊毫的价格,陈易就是陈文龙,我竟然无知无觉。我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我想骂你,想转头就走。可我……”她往后退了一步,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字字控诉,却在结尾时彻底败下阵来,她说,“可我见过你红了眼睛的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她眼泪充盈眼眶的样子,他的心脏被攥起来,她有任何立场骂他质疑他,可她偏偏这样说。
“我搞砸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我外公需要传宗接代,按他遗嘱我出生后跟他姓,喊我外婆奶奶。老太太去世后,我改了名字,易是她的姓氏,她叫易芝兰。我本来想改姓易的,怕老太太托梦怪我不孝。我第一次称呼她外婆,是在和你提起她时。我母亲生我时去世了。我和林之啸说公司不是做慈善时,是很早以前他把自己的玩乐朋友带进来,和后来我经手的所有项目都没有关系。”他匆匆忙忙、没有条理、也没有说服力地解释。
至于他的父亲,他不打算再提他,他的人生里避不开他,但伍园的生活里不需要出现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我以前偶尔在想,我会等到一个更好的时机向你、或者你的家庭交代我的家庭,可是没有,林之啸说得对,那是一个污糟的泥沼,怎么也美化不了。”
车驶过,陈易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身前,浑浊的雨水溅到他的后背,他的语速渐缓,要提起他和她父亲的会面,比交代他的家庭更为艰难。
“我和你父亲谈完回江城后,本来应该着手毛笔项目的,可是同时宝石正面临一轮崭新的上涨周期,矿井的评估结果也预示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于是选择显而易见,你说你那时候很看重金钱。”她嘴上这样说着,却在心里默问:那时候,你很需要钱吗?只要你说,我会多想想,我会让自己站在你的立场多想想。
陈易垂着眼:“不是所有人都衣食无忧、有确定的理想的。” 生活里最不缺不确定性的穷人只能顾眼前的东西。他一直不敢去细想一个可能——劣质基因是会遗传的。他的父亲沉迷赌石,他也只看得到近处的得失。仅存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把后半句说出来。
“衣食无忧?你以为我在何不食肉糜?”伍园又往后退了一步,闪动的眼泪滴落下来,失望到极点时嘴角反而扯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贫瘠的笑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眼泪落到他心脏上短暂愈合的空洞里,迟钝的回响中,他意识到他正在把事情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她的眼睛如同被暴雨侵袭,喉咙的酸涩快要淹没她:“我知道你对很多事都不关心,我以为至少你懂我的。”
急速驶过的车轮碾过水坑,冲击、塌陷。陈易的双脚像踏在海浪上,抓不住实处,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蓄积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在此刻汇拢,掺进这场春雨里。他开始怀疑,雨真的会停吗?停不停又有什么关系,连她都认为他是个对所有事情漠不关心的人。
他们沉默地站着,伍园用仅剩的力气问他:“你后来关心过我们的笔吗?哪怕一次。”
陈易说:“如果我知道,我不会默许冒牌的青莲笔。”
伍园红着眼睛看着他,他没法继续避而不答,他说:“我的邮箱确实有很多转自公司的邮件,我离开后,没再打开过。”
他的肩膀被雨水淋透了,这一次她偏过了视线,她说:“我没办法告诉你我不介意。我该回家了,我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