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缇纱看着温斯基。
“一个人如果真的过着像她所暗示的那样的生活,送礼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实用性,其次是会在不知道怎么挑选礼物的时候问别人。但是她见我的第一面,送了我一个宝石胸针,一个和皇帝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的、丑得要死的胸针。”
“送那玩意干嘛啊?”温斯基下意识拔高了声音,“这不糟蹋钱吗?还不如不送!而且她都到了皇宫里了,那么多人围着她,她就算跟我一样啥也不懂,难道还不会开口问一声吗?”
“对呀,那么多人愣是没一个拦住她选那个胸针,没拦住她在我面前说‘像母亲的眼睛颜色一样’、莫名其妙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幸福吗?’这种鬼问题,甚至如果不是当时有点突发情况,她还打算在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给我。”
“那——那这不诚心隔应你吗!”温斯基听完当场就没绷住,“嘛玩意叫‘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幸福吗’?这啥话啊?要是她不知道点嘛的——不是,正常人谁这么唠嗑啊?”
“对啊。”
星缇纱目光平静。
“所以她不可能不知道皇帝和我关系不好。”
“打一开始她就憋着劲儿给你添堵呢!我算是琢磨过来了——她送你那贵上天的胸针,还特意说像你妈眼睛的颜色。你这要是戴了吧,心里硌硬;不戴吧,旁人准得嚼舌头,说你嫌亲妈领养了个女儿,不乐意了。其实不就是想让人觉着你又记恨你妈,又烦她吗?是这意思不?”
“对。”
星缇纱点头。
“这……”
温斯基语塞,不知道是该先安慰老师还是先骂希莉安娜。不过看起来星缇纱早已不因为薇丽娅的所作所为伤心了,倒是很在意他的口音。
“这、这个啊?我一路上学的。我怕让人发现,所以当时路上一直不怎么说话,所以你见着我的时候我已经给这边的口音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看不出你小子还怪有天赋的。”不过也是,汉语数他学的最快。星缇纱不知道不久前这小子拿汉语写她的头发好看,但这孩子的作业质量她是一清二楚,“其实,话又说回来了,希莉安娜那样反而是好事。她恶心我,我刚好可以在其他贵族面前恶心回去,给贵族们留个‘星缇纱只是装模作样赚取劳罗拉支持,心底里还是看不起出身不好的人,而且对继承权看得很重不惜当众与继姐撕破脸’的印象。”
“然后他们就会对您放松警惕!”
“没错。”
“您真厉害!”
“那倒没有。”
星缇纱嘴上反驳,但得到了自己学生这一句夸耀,心里还是莫名产生了些许不知名的感受。这感受不足以冲淡悲伤,但确实让她感到了些许的轻松。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一开始没有跟我说过你那个纱奥芙姐姐啊?”
“这个……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确定是她开的锁,只是除了她也没别人了。但是我没提她……我不知道,感觉被您带回来之后我像重新活了一次一样,很多事情当时一下子就想不起来。”
像大病一场,又或者说恍如隔世。
星缇纱想到书上所说的知识,是因为心理的自我保护机制吗?应该是吧,过于痛苦的回忆在终于能够安心歇息之后被身体自动埋藏了起来。
身体判定他需要安心的休息,为了健康地活下去,平静心态休息成为了第一要务。
直到在地牢里因为酷刑濒死,或许是因为场景与记忆中重合,又或者是大脑在竭尽全力找自救的办法,总而言之,之前被模糊掉的一切在那个时候被翻了出来。
面对着酷刑和忽然反刍的记忆还有近在咫尺的死亡,这孩子什么也没有说。
“……辛苦你了。”
“啊?这有啥的,我看老师你才是辛苦,每天工作到那么晚,那狗皇帝还老折腾你——萝丝老师都跟我们说过了!”温斯基想到薇丽娅就愤愤不平,他不是没挨过母亲的打骂,但那是因为他妈妈要教他怎么样在管事的奴隶手底下活下去。像皇帝那样有事没事折腾孩子的,在他看来实在不可理喻,“她凭啥这样作践你啊!她不是跟你说自己是蓝军吗?要是没有你我们这些人能活下来几个啊?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学校的炕上睁开眼都以为我死了,我还纳闷说这是让我投到在屋子里干活的奴隶家里了,我、我……”
在眼泪落下来之前,老师抱住了他。那苦涩的像是野雏菊被碾碎流出的汁液一样的香味连同着老师身上的温度,把他的鼻梁砸得更酸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老师围裙的飞袖。
星缇纱什么也没说,只是抚摸着他柔软的卷曲的金发。柔软的粗棉布蹭过他的脸,积压的复杂的悲伤不分先后地涌了出来。
“老师……其实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是我主人就好了……”少年被老师的手臂搂着,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星缇纱身上。过去的当下的,混合着的情绪翻涌而上变成了没头没尾的倾诉,“除了我娘我姐姐,从来没人对我那么那么好过……老师,亚莎娜老师才过了这几天好日子啊,凭啥她就死了——凭啥我们那么多人生下来就要吃一辈子苦啊!老师……”
他把脸埋在星缇纱的肩头。
“我娘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我娘是替我死的……老师,啥时候能打仗啊,啥时候能给我娘我姐给亚莎娜老师他们报仇啊……”
怀里的学生哭得浑身颤抖,星缇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会的。
“而且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