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莎娜的葬礼在五天后,这是个晴朗的日子。秋末的天空几乎没有什么云彩,深蓝而高远,站在地上仰望恍惚会感到坠落的失重感。
草木已经枯黄,山脚下公墓的树木在那些墓碑前盖上厚厚的枯叶。秋日的阳光已经没有前几个月那样耀眼,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就这样洒在那些随着风拂过发出沙啦沙啦响声的枯叶。
棺木里的亚莎娜闭着眼睛,脖颈处的伤口被缝好,身上穿着属于她的一套裙装制服。那是秋季的长裙,新染了一遍,发灰的墨蓝色让她本就失血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矿校本部、预科班和附小附幼的学生都来了,武卫部的学生们负责维持秩序。但人群之中的嘈杂压不下去,不光是排着队的学生们在愤怒,那些武卫部的孩子们同样压着一股火。跟工厂各部门代表一起站在前排的是各班班长,他们要负责在葬礼向站在后排人群里可能看不清听不清的同学转述。
所有女生都穿上了裙装,很多人拿布头或手绢临时改了三角头巾。灰色的,没漂染的,歌秋罗丧服的颜色。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希莉安娜同样穿着似乎是在这里作为礼服的女仆装长裙——在场所有人里唯一没有在围裙上缝任何如荷叶边飞袖之类的装饰的一套,灰白的围裙包裹着她健壮却低着头缩着肩膀的身体,她站在人群之外的远处——因为葬礼而空出来的一间教室里,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这个集体之中的一份子。
她低着头,用手绢轻轻擦着眼睛下面。在葬礼开始之前一直有人来安慰她,但由于她拒绝回复别人哪怕一个音节,众人也只好几步一回头地看着这个悲伤的女孩。
珀姬作为武卫部的干事负责看着她。
星缇纱站在亚莎娜的棺材旁,拿着黄桃留下的话筒。发言稿已经背下来,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稿子。亚莎娜的一切她和众人一样是在后者当街遇袭之后才知道的,可亚莎娜的为人她也与所有人一样熟悉。
是亚莎娜第一个指出了珥萝拉之流渴望在新的避难所成为新的特权阶级的,是她让矿场开始了第一次针对这方面思想问题的整顿和行动。星缇纱哽咽着,挺直了腰背向所有人叙述这一切——冒死逃离贵族父亲之手的亚莎娜,继承了母亲绝不妥协意志的亚莎娜。
“秋天快要结束了,各位。我们学校的亚莎娜老师,她本来应该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看着冬天到来,然后迎接新年,而不是躺在这冰冷的棺木里。”
星缇纱说着,用袖口抹了一把眼泪。原本嘈杂的被愤怒溢满的广场上,学生们已经逐渐安静下来。他们一双双眼睛都看着星缇纱,看着胸膛中充斥着与他们同样愤怒的星缇纱。
“同学们,工友们。我们今天埋葬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遇难者。我们埋葬的,是一位战士。她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战士,从她想要逃离瓦莱亚伯爵的迫害开始,从她为了捍卫避难所的原则开始,她一直是我们之中最为勇敢的战士之一。她的死,不是因为她坚持要去皇宫替她受苦受难的母亲亲眼看着瓦莱娅是如何死的,而是因为贵族派哪怕到了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依然亡我之心不死!
“现在,亚莎娜死了。不是倒在冲向敌人的路上,而是倒在了敌人临死前,那最卑劣、最反扑的一击之下。
“为什么?我们都想问为什么。那个跪在我和尤金同志面前,像一条瘌皮狗一样摇尾乞怜的瓦莱亚,为什么在见到亚莎娜时,却敢于暴起杀人?
“因为在他的骨子里,在他所代表的那贵族阶级的思想里,刻着无比根深蒂固的这样一种思想:人是一定要分高低贵贱的。他们可以对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匍匐求饶,但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要在我们身上践踏他们那早已腐朽的“尊严”!他们恐惧死亡,但他们更恐惧一个没有血统贵贱之分的世界!
“亚莎娜用她的死,为我们上了最后一课。她用自己的鲜血,再一次擦亮了我们的眼睛——对贵族派的任何一丝幻想,任何一点妥协,都是对我们自己,对无数个亚莎娜的背叛!
“列位,你们知道吗?在亚莎娜工友死不瞑目的尸体前,我和尤金从那个虚伪而软弱的皇帝那确认了一件无比悲惨而血腥的事情。”
星缇纱用两三句话简单说完了薇丽娅当初认怂的事情,不能再多了,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亚莎娜的葬礼,更是因为哪怕再多一个单词,她或许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而站在她面前的人也不外如是。
莱勒把从后面队伍里冲上来的学生塞回队伍里,他小声责问后面的——这是哪个班的?班干部在干什么?可冲上来的就是班长,他们班的武卫部干事紧随其后。
露卡同样站在最前排,作为避难所曾经的检察官,她见过的生死远比这里绝大多数人要多。她用自己断掉的右臂轻轻拦着那几个冲动的学生,用左臂搀扶着运输队来的代表。
那位车娘见不得孩子受伤,哪怕是看到星缇纱被打都心疼得不行,此刻更是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露卡身上,肩膀颤抖着。她说那孩子还那样年轻,才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哽咽的喉头让她说不下去更多,而露卡也只能轻声劝慰。
“列位,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在今天,在亚莎娜的葬礼上,我必须要这样说:面对如此恶毒凶残的贵族派,一旦我们之中有人产生如珥萝拉诺尔迪珂之流的想法,或者像当今皇帝一样半路打了退堂鼓,那么等待着我们的绝不是像皇帝或者亚莎娜一样的结局,我们只会重蹈当年学院派与新学院派的覆辙,甚至死得比他们更惨千倍万倍!
“一个人的懦弱,就有可能害死无数无辜的人!软弱屈服的道路绝对走不通,如今这个皇帝已经向我们证明了这一点!而她失败了,尚且可以坐在皇位上,但我们失败了,就要被挂在城墙上!
那就连那个皇帝一起推上断头台!卢莱手中死死攥着什么,是石头还是什么?不知道,他自己或许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手臂青筋暴起,就好像手心里攥着的就是贵族的骨头。他高声大喊着——那就把那些害死那么多人的怂货全部送上断头台!还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正因如此,我们应当永远感谢亚莎娜当初第一个指出了这一点,及时揪出了我们之中思想堕落的人。在她的棺木前,我已经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她的生命太年轻,她不该停在这个秋天。但贵族派不会因为我们之中任何人的青春年华而心慈手软,他们只会用尽一切方法奴役我们,榨取我们生命的全部价值——请允许我这样说,请允许我与大家站在一起。
小玛丽站在班级最靠边的位置,旁边就是魔石矿上的工人代表。她看着他们,她和他们一样在不久前还是奴隶——她又看着星缇纱。
“我与大家所有人同样愤怒,但现在请大家冷静,为了亚莎娜而冷静!我们必须想清楚:亚莎娜未竟的事业是什么?是让我们的学校,永远纯净,不被新产生的特权思想污染;是让我们的工厂,机器轰鸣,为我们锻造出保卫自己的力量;是让我们的歌秋罗,再也没有一个孩子,会因为出身而像她一样被追杀,再也没有一个母亲,会像她的母亲那样被逼疯!而在这一切之前,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明白,我们的敌人不是哪一个具体的贵族,而是歌秋罗帝国乃至未来可能会出现在我们身边的‘贵族阶级’!光光杀掉一两个敌人,那只是复仇,可这样的悲剧仍然会重演,她的理想也不会被实现!
“今天我们可以为我们的战友哭泣,这并不可耻。但擦干眼泪之后,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森丽莎的手绢过早地借了出去,可看着旁边捂着脸双肩颤抖的同学,他也只好用自己的手背了。
“我们该做些什么?学生们,我们手中的笔和书本,我们的责任是重塑歌秋罗民族的精神脊梁、为筑牢我们未来抗争中的物质基础做准备,你们手中的课本是未来的蓝图,是刺向愚昧的投枪!工友们,我们手中的工具和机器,是新世界的基石,是砸碎锁链的铁锤!我们的责任,是赶在新的抗争正式爆发之前,复刻出更多来自地球和黄桃时代的技术!在她的棺木前,我们要拧成一股绳,拧成一股明确目标绝不松懈且勇于对自己组织内部的腐坏部分下刀的力量!
对!在复仇之前,我们先得干掉自己人里那些叛徒、怂货和垃圾!就像厂长说的一样,不!就像亚莎娜当初做的一样——工人代表里有人大声说着——决不能再出现十几年前那样把情报卖了、把整个避难所都向贵族派卖了的叛徒!
“亚莎娜无法看到的明天,我们必须去看到。她无法迎接的胜利,我们必须去夺取。这不是为了她一个人的血仇,这是为了从帝国35年至今所有死在近代化抗争中的烈士,所有因为贵族派压迫而死的同胞!是为了我们,和我们的后代,能真正作为一个人——一个有尊严、有自由、不被任何人骑在头上的人——而活着!”
星缇纱话音未落,已经有学生振臂高呼。为亚莎娜复仇,像当初砍杀那些倡馆的打手与经营者一样地复仇!他们高喊着要让贵族血债血偿,现在就要让瓦莱亚伯爵血债血偿!
为了他们的老师!
声浪终是被又一颗石子掀起,刹那间席卷了整个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