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城西，这里人烟稀少。寥寥几间草屋，仿佛与世隔绝的孤僻村落。偶尔，能在泥泞难行的小路上见到几个行人——男女老少，穿着质朴廉价，皮肤枯黄沧桑。
妇人背着背篼，里面是带着露水的野草；农夫戴着草帽，双手提着各种重物，或是锄头或是镰刀，亦或是粪水桶。
天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密集地在水洼里荡出涟漪。高恒不曾见过这般场景，他只在电视剧里接触过下层劳动人民，甚至比眼前这些人的穿着还要好一些。
他迈不开步子，并非担心泥巴弄脏鞋子——他本就无所谓这些。而是此刻苏也站在原地不动，让他进退两难。
小孩子没有那么多感慨，同情、痛心、怜悯等一系列情感转瞬即逝。他盯着细雨朦胧中苏也的侧脸，雨水似乎打湿了他的眼睫，视线范围内缀着些水珠。刺骨的冷风袭来，一点一点吹开苏也前额的发丝，密密麻麻的细雨打湿了他的头顶、肩膀、手指、小腿和鞋尖。
终于，苏也走上前。
二话不说便提过小女孩手里的提篮，小姑娘先是怔愣，有些害怕被抢走——这是刚摘的白菜。
她快要急哭了，抬起脸，却看见一个留着白色长发的漂亮哥哥，便收住了将要溢出的哭声。她知道这是苏也哥哥，寨子里的人说过，苏也哥哥是个优秀的男娃，高中考到了大城市，后来又去了国外，现在又聪明又能赚钱，却很少回家。
小姑娘还听说，苏也哥哥是个极善良的人。他不是城西的人，来自东门那边的村子。谢阿姨年轻时在这边工作，总会带着苏也哥哥过来，苏也哥哥会帮村民们干农活，不要任何报酬，只求给妈妈换一顿饭。他说自己可以不吃，那时候苏也哥哥刚上初中，能在学校吃，但妈妈不能总买着吃——外面的饭太昂贵了。于是他放学后就来这边帮忙，这家帮点，那家帮点，凑出妈妈和年幼妹妹的饭。
小姑娘不过几岁，对眼前这位善良哥哥的美好印象都来自大人们的讲述。苏也回国后，因为上综艺火了一把。寨子现在通了网，忙活了一天的村民们，晚上总会抽出十几分钟看看电视、刷刷手机，打发时间，消遣白日苦累。
苏也在网上出名后，不少人扒他的身世。不过大多掺杂着有心人的恶作剧，于是他自己发了微博，坦白了过往种种。
虽不至于家喻户晓，但家乡不少人都知道谢禾，自然也认识苏也。谢禾年轻时在家乡是个有口碑的人，并非多有钱，只因能吃苦。于是不少人发截图、转视频、分享内容问她：“这是小雪吗？”
她一一回应说是的，口口相传，大人们便对小孩子说：“那个白头发的漂亮哥哥，就是苏也哥哥，他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还拿照片给他们看，让他们也要成为苏也那样的人。
小姑娘不敢直接认人，只是呆呆地盯着漂亮哥哥。妇人慌忙上前，一把拉过提篮，急切地说：“诶！一会儿弄脏你衣服了，小雪。”
苏也没松手，缓缓垂下眼睛，微微弯腰低头，声音比平时轻柔：“二姨，我不怕脏。”
被寒风吹得通红的手背，此刻裹在妇人温热的掌心里，居然有些刺痛。妇人拗不过他，频频回头，带路。
高恒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苏也无论在哪里都是大善人，都受欢迎。他不明白，苏也为什么要帮一些不熟悉、甚至不相干的人。或许“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确是没错的，但也不至于见人就帮，那样不会很累吗？
一间平层小屋坐落在几片荒土中央，低矮得有些可怜，墙壁因风化变得坑坑洼洼、破烂不堪。苏也将篮子放在门后，高恒进屋后忽然觉得一股暖意袭来，逼仄的小屋，一共只有两间，大小相近。
屋子左侧不远处还有一间泥土砌的厨房，右侧则是猪圈。男人默默地喂着猪，妇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邀请两人坐下。
苏也沉默着，领着高恒到炉火旁坐下，让他乖乖暖身子，自己却忙活起来：煮饭、洗菜、烧水……
“小雪……”妇人欲言又止，盯着苏也的背影，眼睛有些发酸。
小女孩察觉到妈妈情绪不对，慌忙上前抱住妈妈，侧过脸看着两个哥哥。
苏也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转身歪头，温柔地半蹲下身子，擦干手后刮了刮小女孩的鼻子，轻声道：“囡囡都九岁啦，哥哥刚见你的时候，你才刚出生呢。”
他站直身子，对上妇人的眼睛：“二姨，太久没回来了，这次回来是想谢谢你和二叔的。那时候我妈那样困难，我也不是天天来帮忙，初三学业紧的时候更是没来过，你们却还天天给我妈、我妹，有时候还有我，准备饭菜，辛苦你们了。这次来得唐突，你看，我这还在拍东西呢。不过放心，我会和他们说把这些片段剪掉，我知道你们不想被太多人关注，我也不想。”他像是在回忆什么，喃喃自语：“以前，囡囡还没出生的时候，您和二叔总把我当亲生孩子看，不让我干太多活。我帮其他叔叔婶婶干活的时候，你们还会偷偷给人家塞东西，说我还小干不了太多，让大家多担待。这些我都知道……二姨，我叫您一声二姨，是真的把您当亲人。这次没带礼物，您别怪我，下回，或者今晚吧，我一定给你们带些东西来。”
妇人张了张嘴，最后揉了揉苏也的头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这说的什么什么都是？你那时候可怜又懂事，要给妈妈和妹妹拼饭吃，我们哪里忍心真把你当牛马使唤？你是聪明的娃娃，那时候要考高中考大学，要走出去的，贵州太落后了，你是个好娃娃，你要走出去……”
他要走出去。苏也听着这话，鼻子有些发酸。坐在一旁烤火的高恒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许恒……也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