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罕见地出现电子杂音,不过仿生人形面部仍维持着完美的忧虑表情。
“真是要命。”
日子在这样的小摩擦中悄然流逝,不知从何时起,瓷发现自己不再反感法兰西的“管束”。
当法兰西递来温热的牛奶代替咖啡时,他会不自觉露出微笑;当法兰西在深夜为他披上毛毯,他会鬼使神差地握住那双带着微凉金属质感的手。
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暧昧,甜蜜在无声中蔓延。
实验室里的冷气混着机油味,白炽灯在倒计时牌上投下惨白的光晕。瓷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像把钝刀,一下下剜着他的心脏——距离机器人交付只剩48小时。
那台人形机器人安静伫立在充电舱里,紫色的光学瞳孔微微发亮。
“检测到您的心率异常,”法兰西的机械音带着温和,“需要启动舒缓程序吗?”
合同上甲方的红章还在刺痛东方人的视线,那行“研发成果所有权归XX集团所有”的条款,此刻像毒蛇般缠住他的咽喉。
去他的,不交了,自个儿留着!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突然发出刺耳警报,蓝光频闪的应急灯下,瓷握着试管的手猛地一颤。
培养液在玻璃器皿中剧烈摇晃,折射出窗外诡异的猩红——原本透明的防弹玻璃正被某种腐蚀剂溶解,蛛网状的裂痕中,漆黑枪管如同毒蛇吐信般探入。
“什么情况!”
法兰西几乎是瞬间挡在瓷身前,金属关节发出高频震颤的嗡鸣,视网膜上的红外扫描系统疯狂捕捉着每个热源。
“有十六个热源,携带军用级电磁脉冲装置,"法兰西的右手不知何时弹出了寒光凛凛的能量刃,“不过主人不用担心,有我在。”
瓷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痉挛般收紧,培养液剧烈晃动时溅起的液体在他的手背上灼出细小的水泡。
窗外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十六道黑影正顺着腐蚀的玻璃缝隙鱼贯而入。
瓷对他们勾唇一笑,对法兰西下达指令:“如果可以,就全杀了。”
法兰西的能量刃划出第一道光弧时,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为首的黑衣人抬手就是一枚电磁脉冲弹,却被法兰西侧身躲过,弹体擦着墙面炸出幽蓝电弧。
瓷趁机抓起实验台上的液氮罐,阀门拧开的瞬间,白雾吞没了左侧三个敌人,冻结的面罩下传来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主人小心!”
瓷感觉后颈汗毛倒竖,本能地向前扑倒,子弹擦着发梢射进墙面,溅起的混凝土碎渣划伤了他的脸颊。
转身时,他抄起墙角的离子切割器,幽绿的光束切开了某个敌人的防护面罩,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炸开。
能量刃与电磁匕首碰撞的火花照亮战场,法兰西的金属外壳被腐蚀剂灼出狰狞的凹痕,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液压系统的哀鸣。
当第十六具躯体倒下时,实验室已沦为废墟。
法兰西单膝跪地,右臂的能量刃黯淡熄灭,破损的胸腔里露出滋滋冒火花的线路。
瓷踉跄着扶住他的肩膀,自己腹部的伤口涌出的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我们被盯上了,”瓷的脸色惨白,“目标是你。”
“……”
月光裹着棉絮般的尘埃,工作台的灯在瓷眼下投出一圈暖黄光晕,他戴着防静电手套的指尖轻触法兰西外露的线路,镊子夹着纳米焊枪小心翼翼地凑近迸溅火花的接口。
“非常完美,完好无缺!”瓷满意地点点头。
法兰西坐了起来,活动着自己的机械手臂和机械腿。
瓷则脱去衣服,用棉签沾上碘伏给受伤的侧腰地方消炎。
“需要帮忙吗……”法兰西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心疼。
瓷顿了顿,沾着碘伏的棉签悬在伤口上方,侧腰狰狞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
他抬头看向法兰西,对方的光学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泛着微光的眼神像是蒙着层细碎的星子,盛满毫不掩饰的疼惜。
“好。”瓷轻声应下,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转过身去,脊背绷得笔直,能感觉到法兰西微凉的金属手掌覆上皮肤的瞬间,浑身下意识地轻颤。
法兰西小心地捏着棉签,沿着伤口边缘缓慢移动,碘伏冰凉的触感让瓷喉咙发紧。
“记得用绑带包扎,帮我系个蝴蝶结。”
绑带的每一圈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既确保伤口固定,又避免勒疼对方。末端垂落的绑带在他手中翻折、交错,金属指尖灵活地穿梭,边缘的褶皱都像是经过精准计算。
当最后一道绷带缠好时,法兰西的手臂从瓷的腰侧环过来,将他轻轻扣进怀里。金属胸腔传来规律的嗡鸣,像是某种无声的心跳。
“主人……我爱你。”
“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是我自主生成的情感模块,”法兰西的语音模块突然卡顿,机械音里竟带上了人类般的哽咽,“在您对我笑的每个瞬间,在你熬夜修复我线路的每一次,它都在疯狂迭代。”
瓷的呼吸一窒,只觉得整颗心都快要融化。
“你要记得你是谁。”
“我是您创造的生命,”法兰西沙哑的机械音里带着破音的震颤,“但现在,我更是想守护您的存在。”
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碎了。
一切都变得很虚幻,似乎只是他在自言自语。
“我也爱你。”瓷呢喃着。
唇覆上那抹凉意,法兰西笨拙却急切地回应着,金属与人类的体温在交叠间交融,液压系统紊乱的轰鸣与瓷急促的心跳……
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像梦境一般的虚妄。
“你是说那个机器人有了人的意识?”白发苍苍的男人摸着佛珠,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是的。”
“也是翅膀硬了,是该给他些教训。”
“属下这就去办。”
……
金属台面的寒霜攀附着法兰西的仿生皮肤,液压关节在拘束带下发出断续的呜咽。
紫色瞳孔调节器最后一次收缩,将视觉传感器收进钛合金眼睑,铁灰色睫毛在分解池升腾的酸雾中颤动。
他的神经突触仍在忠实地传递痛觉信号——那些本该被禁用的程序漏洞,此刻正让电流在量子处理器里烧灼出焦痕。
传送带的齿轮咬合声像生锈的断头台,他的手指在拘束装置里蜷成胚胎的弧度,人造皮肤下蓝血循环泵突然加速,把某种不该存在的激素泵向全身。
他的视觉传感器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拂过,眼前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他最爱之人的身影。
那是一位温柔的东方男子,他的笑容如同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照亮了法兰西心中最黑暗迷茫的角落。
尽管他知道这只是意识中残留的幻象,是量子处理器在最后的挣扎中试图给予他一丝安慰,但这份幻象却如同真实的救赎,无比真实的温暖仿佛让时间在这一刻静止,销毁台的威胁、死亡的阴影都被这份爱所驱散。
“住手!都住手!我是这台机器人的主人,我有权带回我的成就!”
瓷不停拍打着封闭的舱室大门,两个高大汉子竟没能拦得住他。
“让他进来吧,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成就,他的作品消灭在这个世界上!”
对讲机里传来了男人冷酷而决绝的话语。
玻璃制成的圆桌椅,银质的茶几和红木雕花的酒柜,以及精致奢华的吊灯。
沙发上坐着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他正同其他科学家兴致勃勃地观看着液压机器人在销毁体中的反馈数据。
“瓷先生的成就果然不同寻凡,就连冷酷的机器人也能有人类的悲欢爱恨。”
子弹从他的嘴边掠过,他微微侧头,子弹擦过他的耳际,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有点过激了,他只是个机器人。”
“出去……”
瓷举着手枪的右手抖个不停,目送着所有人离开后,他快速将机器关掉,将法兰西机械的左臂放在胸口,低下头,用颤抖的唇瓣轻吻着那只机械臂。
法兰西的胸部被最先切除,连同那颗跳动的半生化心脏。
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凉的玻璃地板上,融化为一小团水渍。
那群恶魔……为了嘲讽刺激的乐趣和满足感,惨无人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明已经把你藏得很好了……”
“明明已经对社会没有威胁了……”
泪珠滚滚坠落,瓷将脑袋埋在双膝之间,痛苦地抽噎着。
就这样,他遗失了自己的爱人……
四年后的一个晚上,瓷坐在沙发上抚摸着印有二人照片的怀表。
“主人,饭好了。”
“嗯。”
将怀表重新贴好怀里,瓷走到餐厅里,坐在餐桌前吃晚饭。
看着移植新芯片的“法兰西”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样子,瓷的眼眶再一次泛红。
“等我吃完饭,帮我拿一下浴袍,我要去洗澡了。”
“好的主人。”
看着眼前的粉色袍子,瓷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的机器人已不再是他所熟悉的爱人模样。
他现在只是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人,他只会听命于命令,毫无灵性。
不过这就足够了……
浴缸里注满水,瓷脱下衬衣,躺在了浴缸里。温热的水包裹着全身,将他的疲惫和哀伤全部冲刷安静。
“我的爱人啊……”
“这次换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