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人在议论交谈，春草听了一会儿，听明白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是隔壁镇子里有一户人家，要娶老刘家的妹妹。聘礼下了，老刘也收了，但老刘的妹妹不愿意。

临近婚期，老刘妹妹在家整日以泪洗面，老刘不知道哪根筋抽错了，突然心疼起妹子来了，要悔婚。可是聘礼已经叫老刘赌钱花了。街坊间有传言，说老刘欠了赌债还不上，所以嫌聘礼少，要给妹子找一个聘礼更高的。这消息传到隔壁镇子里，下聘礼的那户人家自然是怒不可遏，没几天便带着自家结识的几个江湖人士，要过来将新娘子娶走。

这边耍无赖，那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两边碰上面，没说几句就打起来了。老刘一个卖猪的，虽然有几分蛮力，但终究不是练家子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得头破血流，有街坊邻居看要闹出人命了，帮忙给报了官，官府派人来了，一看又是江湖流子，当即就要把人给抓走。

从隔壁镇子过来的那一伙人，看不仅新娘没带走，反而自己还要有牢狱之灾，心中怎么服气？当即就跟官府派来的官兵叫上板了。官府来的人不多，两边僵持不下。此时闹哄哄的，便是这个原因。

周边围观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春草垫脚看不到里面，灵机一动，转身走到了远处的石桥上。石桥是拱形的，站在最高处正好可以看到被人群围起来的画面，无非是因为离得远，看得有些模糊罢了。

那几个人打成什么样，有没有被抓走，春草一点也不关心。春草只关心传闻中老刘的妹妹，她不幸的遭遇让春草想起来曾经的自己。

站在桥上，春草看见有几个人神情激动的在说些什么，站在他们对面穿公服的人则一脸不耐烦，两边已经有人开始推推搡搡，如果不是围观群众太多的话，大概早就已经打起来了。

而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少女狼狈不堪的坐在尘土飞扬的地上，死死的抱着一棵树桩。她低头哭泣着，似乎很怕别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春草看得揪心，却又无能为力，只得一声叹息。

“唉……”

这声叹息却不是春草发出的。春草被这声叹息所吸引，扭头一看，发现自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人。

春草如今每天在镇子里闲逛，已经逛了三个月，虽不能说认识镇上的每一个人，但大部分都是看着眼熟的。而她旁边站着的这个男人，春草敢保证，他绝对不是镇上的人，并且在此之前从来没在镇上出现过。

他穿的衣服样式很简朴，但衣料是春草从来没有见过的。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总是有几分神秘。更何况春草还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脸被一张面具挡住了。

有些人用面具挡住脸，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面目，有些人用面具挡住脸是为了遮丑。但此人没有掩盖自己的真实面目，也没有遮住丑。他的面具偏小，没有将他的面容完全覆盖住，而裸露的地方则是狰狞的疤痕，让人不难想象出面具下是一张何等惨绝人寰的脸。

春草庆幸这个人带了面具，如此一来，她扭头一看，先看到的是精美的面具，然后才注意到那些疤痕，不至于一扭头就被吓得叫出声来。

这么大一片伤疤，看上去很像是烧伤……留下这些伤疤的时候应该很痛苦吧？春草想着，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庆幸非常不妥。

正在春草犹豫要不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身离开时，戴面具的人却留意到了春草。

“这位姑娘，我刚才听到你在叹气，你是因为什么而叹气的呢？”

这个男人的声音有一点哑，听不出年纪。春草刚为自己的庆幸感到一丝愧疚，听到男人问她，她也不好意思马上离开了，便如实回答道：“因为我看那个女孩子很可怜。”

“哪里可怜？”

“哪里都可怜，我就住在附近，这个小姑娘我也曾见过的。她虽然名义上是跟着她哥哥生活，可她也会织布缝纫养活自己。她哥哥明知道她不愿意，却还是收了聘礼就要把她嫁出去，实在过分。而要娶她的那户人家也很过分，带着一群江湖人士，自诩是替天行道，伸张正义，也不知道他们声张的是哪门子的正义，如果觉得她哥哥老刘拿了他们的钱，那就找她哥哥要钱好了，偏偏要把她带走，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春草一边说，一边想起来自己曾经差点被哥哥卖了的伤心事——就因为他是她哥，就能把她卖掉吗？这也太没天理了。因为感同身受，所以越说越愤恨。

有些话春草很早就想跟别人说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此时在陌生人面前，春草便将自己压抑已久的怨气，借着陌生人的询问倾诉出来。

不料，戴面具的男人听了竟然为她鼓起了掌。

“说得很好。那些人仗着自己会点功夫，便无法无天，可惜认知实在有限。如果认识不到什么是弱者，那又谈何锄强扶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