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只是意有所指,现在,渠殊同当场点明“恐涉本省要员”,甚至情况严重到需要湖广总将军介入查办,简直是当着大家的面明晃晃一个耳光扇在宗庆元脸上,然后指着他的鼻子骂“就是你干的”了。
更何况,两江总将军和湖广总将军可是平级,让杨喆来查宗庆元,本就是对他的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借着查案,杨喆的触角就可光明正大伸入宗庆元的地盘,不论谁做这个总将军,都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一时间,大厅内眉眼官司又纷纷起了来,众人都在感叹,渠殊同实在是太过胆大,竟敢当众提出这样的建议。
宗庆元的脸色已经分外难看了。他冷冷看着渠殊同,就连空气都不再是凝固、反而似乎被抽干了。
渠殊同却依旧微仰着头,唇边含着浅笑,目光不闪不避,直视宗庆元的眼睛。
没有人敢出声,坐满了人的大厅中,落针可闻。
两人沉默的对峙片刻,忽地,宗庆元笑了。他收回盯着渠殊同的视线,径自坐了回去,甚至还捻起筷子,挟起盘中一块肉片,缓缓放入嘴中,一边咀嚼着,还一边招呼旁边的杨总将军:“今日的菜都是我们两江特色,杨兄可要多吃一点,品鉴一二啊。”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宗庆元直接忽视了渠殊同,也忽视了他刚刚所提的那句话。
不予理会,即是定论。虽然一句未言,宗庆元的态度已很清晰:再坚持,便是不识时务,便是自寻死路。
立刻有为渠殊同担忧的同僚打起圆场来,随着宗庆元一起,笑着招呼大家:“是啊,杨总将军难得来一趟江阳,我们就不要说这些烦心事了。来,致一,我们一起,敬杨总将军一杯,愿总将军回程顺遂,一路顺风。”
众人如梦初醒般,陆陆续续有人响应。屋内气氛强行升温起来,首桌上,几只酒杯已碰到一起,堪堪围成一个圆形,唯独缺了一角。
渠殊同没有动。他下巴微昂,露出硬挺的下颌线条,声音中已毫无温度:
“既然宗总将军提议自查,那晚辈这里倒是有一些线索。比如,三个月前,经海关司特许出口、由渠氏承运的那十四箱‘仿古工艺品’,在美利坚的拍卖行里登记的持有人是哪位?又比如,去年底政府划拨铺设电网的八万大洋专款,为何有大半经城西‘宝昌号’钱庄,流入了几个古董掮客的账户?”
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再次骤然降至冰点。
宗庆元持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像两道淬了冰的探针,隔着交错的酒杯,牢牢地锁定了渠殊同。
渠殊同淡然回望宗庆元。他视线坚定,带着显而易见的坚持与逼视,也表明他的态度:
今日不得个结果,便绝不会罢休。
就在两人互不相让时,忽地,一个平和、甚至略带些无奈感慨的声音,从左侧上首传来。
“渠先生一片赤诚之心,可敬可佩,只是这话,却着实说得太重了。”
杨喆放下了酒杯。他缓缓摇头,看着渠殊同,一脸不赞同的样子,又转向面色冰冷的宗庆元,劝慰道:“宗兄也别与晚辈置气,渠先生说的,倒也不是全无道理。此类流言蜚语,若真尘嚣甚上,于您的官声、于两江士绅百姓的信任,皆是百害无利。”
“我也明白,您身处局中,又向来待下宽和,必然难以下手。您看这样如何,”杨喆语气更加诚恳了几分,“我是要着急赶回湖广的,想为您分忧,也着实有心无力。不过犬子杨季倒是时间宽裕,他虽然年轻,但也一直随我处理事务,在湖广可是人人夸赞的。
我将他留在这里,协助您彻查此事,一则还事实以真相,二则,也能彻底洗刷那些无稽之谈对您的玷污。这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当是眼下最妥当的办法了。您看?”
宗庆元的目光在寸步不让的渠殊同和笑里藏刀的杨喆之间来回撕扯,太阳穴旁的青筋隐隐跳动。
整个大厅,静得能听到远处街巷传来的、模糊的汽车鸣笛,却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绝顶压抑。
终于,在漫长到几乎令人心脏停跳的僵持后,宗庆元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了一声沙哑的、近乎气音的:
“哼。”
很快,告别宴结束、宾客离场。不少人在路过渠殊同身边时,欲言又止,最后只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离开。还有不少人,干脆直接绕着渠殊同走,将他一个人孤立于宽敞明亮的大厅之中,清瘦的身影格外寂寥。
人群渐渐散尽,露出一道窈窕身影。
毓琼看向渠殊同的目光很复杂,有担忧,有责备,但也有掩藏不住的骄傲和钦佩。
渠殊同立在门内,也看向她。
隔着一道欧式嵌花大门,隔着间或路过的模糊身影,两人遥遥对望,谁都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