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勖谦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垂于身旁。

他看看那边风尘仆仆却不掩风度的渠殊同，和虽在他身边却已经全然分心的毓琼，微微笑了笑。

他对毓琼轻声道：“去吧。”

渠殊同今日没有带司机。他亲自开车，行驶在昏暗的路上，眼前只能看到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地方，毓琼却觉得，能见到他，是今晚最好的事。

她没问事情进展的怎么样，而是：“你还好吗？危险吗？受伤了吗？”

渠殊同神情专注看着前方，语气十分温煦，认真回答她的问题：“我很好，路上有点危险，受了点小伤，不过别担心，已经好了。”

毓琼点头：“我们要去哪里？”

渠殊同这一次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笑了笑，颇是神秘的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毓琼耸耸肩，也没再追问，安心靠坐回位置上。

路途似乎有些遥远，汽车行驶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停下。

毓琼下了车，面前是一幢高大的英式洋楼，大概有三层，在树木掩映之中静静矗立着，黑洞洞的，并不能看清具体建筑，只能看到一个大概轮廓，和一层外围的一排白色拱券长廊。

毓琼能确认，她从没来过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渠殊同仍是没有回答。他牵起毓琼的手，带着她走上台阶，然后从身上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钥匙孔洞之中。

伴随着拖长了的“吱扭”一声，那扇双开黑木大门，缓缓在毓琼面前打开。

渠殊同打开了灯。

骤然的明亮让毓琼下意识闭了眼，侧脸闪躲了片刻。可待她的双眼适应了这光线，定睛看去，却被屋内所见的场景震撼到失声。

屋内正中是一架U型楼梯，环着屋内大厅的四面墙壁，整整齐齐立着四排高大的玻璃展柜，光线从展柜里温柔满溢着，洒在错落有致摆放着的金属器物的狞厉棱角和宋瓷釉面的冰裂纹理之上，让它们仿佛悬浮在幽暗的背景之中。

屋子里通铺着深栗色木质地板，又用棕色厚绒地毯沿着玻璃展柜铺设出一条行走的道路来。在道路尽头、U型楼梯环抱之处，高立着一座单独的玻璃展柜，里面已端端正正摆了一件青铜器物。它通体覆盖着栗壳绿锈，器身密布繁复的云雷纹与蟠螭纹，线条如发，纤毫毕现，腹底置一小型玻璃镜，照出镌刻的八字铭文，锈色灿然，沉静安然。

毓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鎏金提链青铜温炉！”她抱住身侧的渠殊同的胳膊，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渠殊同，你将它带回来了！”

渠殊同低头看着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的姑娘，不由也笑出了声。

他带着毓琼走进那间屋子，踏上棕色地毯，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穿越悠长的时光：“对，不单单是这个，还有其他的。那一批东西，我们全都带回来了。”

毓琼像小女孩一样欢呼着。她放开渠殊同的手臂，小跑着凑到玻璃柜前，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左边还没逛完，又急切地转到右边：“它们这样放在这里，真好看！”

渠殊同微笑着跟在她身后，附和：“对，很好看。”

“它们正应该这样放在这里！”

毓琼回头，双眸明亮，隔着玻璃展柜与渠殊同含笑的眼眸对上。

恍然间，时间仿若倒流，几年前，在英吉利的博物院里，随同父亲出洋考察的少女和怀抱着一颗实业救国的赤诚之心的青年隔着玻璃，视线相撞。

然后，一人谆谆讲解，一人沉醉细听。

那个时候，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命运的红线早已将他们牵起，让几年之后的今日，他们再次隔着玻璃，相对而望。

毓琼忽然灵光一闪。

“这里是你的博物苑，是吗？”她虽是疑问句式，语气里却满是笃定，“这便是第一批藏品了！以后，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这里会被各式各样的珍宝装满，有许许多多的人来参观，你希望的展示万物、启迪民智，都可以实现了！”

渠殊同先点头，随后，又摇头：“不是我的博物苑，这里，是江阳之博物苑，中华之博物苑。日后……”

谈到日后，渠殊同的神情渐渐郑重起来：

“这次美利坚之行，我本是打算将这批珍宝购买回来，若不是当时出了种种意外，计划无法顺利进行，我也不会转向备选方案，冒险将它们强抢回来。但有了这一次的强抢，日后再想回购，恐怕要花费更大代价。”

渠殊同走到毓琼身边，牵起她的手，一边与她并肩前行，一边温言解释：“而文物走私这种事情，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一直这样买下去，就是有再多钱财，也远远不能足够。所以……”

毓琼重复：“所以？”

“所以，回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要找别的方法。”渠殊同的视线落在展柜内琳琅满目的件件珍宝上，神情坚毅，语气坚决，“一个更长久、更彻底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