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落针可闻的会场中，小声的抽气也分外明显。

那是一件红色嫁衣。

当今西风东渐，人人追捧洋派，尤其是社会名流们更是趋之若鹜，在婚嫁这样的盛事上，首选便是西式婚俗。新娘子定要穿上象征纯洁无瑕的洁白婚纱，若是谁能得了一件法兰西的手工婚裙，那可是十分值得被羡慕的一件事。

与之相比，传统的大红婚服，似乎已沦为顽固、守旧、不追潮流、与时代脱节的代名词，是很受人鄙夷的。

可这件婚服，却取中华传统五色中的正红，端庄典雅又绚烂夺目，犹如披挂了漆器上被封印几千年的朱砂，能激起每一个国人灵魂最深处的震动。

婚服的形制也并不是传统的凤冠霞帔。上衣采用立体剪裁的对襟褂襕，以盘金绣绣出翱翔九天的凤凰纹样，凤凰的眼睛以细小珍珠缀成，华贵逼人，下裳是十二幅的湘裙，每幅裙片上都以打籽绣绣着不同的吉祥花卉，裙摆迤逦，厚重而精致。

最夺人眼球的是，新娘没有用传统红盖头遮住娇艳面容，而是在头上戴一顶极尽精巧的点翠凤冠，流苏垂落，珠光宝气，将碎发妥帖拢入冠下，更衬出那张大大方方展露而出的明媚自信的脸庞。

新娘手持一柄泥金纨扇，唇角含着一丝浅笑，步伐从容，仪态万方，将东方新娘的华美、尊贵与幸福，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不是表演，也不是舞台上的亮相，而是一种纯粹的、自信的展示。

而在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视线下，毓琼面上有多从容，心底就有多紧张。

她顶着足有几斤重的凤冠，努力维持着端庄优雅的仪态，小心翼翼走到麦克风旁。

“诸位，”她含笑的视线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庞，声音清朗，透过刚刚安放的麦克风传遍会场，“章华今日这场发布会，借鉴了西洋的présentation en salon，但正如诸位所见，全场布置和所有服装，都取自我们最传统的中华之元素。”

她短暂停顿，让众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在自己身上：“然而，于我之所见，又非仅仅是布置和服装。

纵观东西方，服饰之史，亦是人类文明之史。古希腊的希顿与希玛申，用自由的披挂和褶皱，诠释着人体的和谐与民主的雏形；文艺复兴后，西方用紧身胸衣、裙撑和繁复蕾丝，构建起一部关于权力、性别与阶层的史书。每一针，每一线，无不是时代精神与社会风貌最直观的映照。”

台下鸦雀无声，无论是洋人还是国人，都被她这番跨越文明的宏大意象所吸引。

“我之所以在此回溯这些，”毓琼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明亮，“是想引出一个或许已被许多追逐摩登的国人所忽略的命题：服饰，是我们区别于他者的皮肤，更是我们人生重要时刻最忠实的见证。”

随着她身体的微微晃动，她头上的凤冠珠翠也随之簌簌摇晃着，窸窣的声响通过麦克风的扩音，仿若她如水声线的伴奏。

“试想，一个人，从呱呱坠地时包裹的百家衣，到女子十五岁及笄之礼上簪发的钗冠；从一场婚礼上的大红吉服、龙凤褂裙，到日常生活中象征吉祥如意、福寿绵长的纹样常服；乃至在特殊时刻，那寄托着哀思与敬意的素衣……我们人生中每一个最重要的节点，是否都应有属于我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服饰语言来为之铭刻、为之加冕？”

她的声音中注入了深沉的情感，目光扫过台下许多面露思索的来宾。

“传统，并非意味着守旧与僵化，它是我们的根，告诉我们从何而来。方才诸位所见之华服，其精髓皆源于此根脉——宫廷的规制、民间的智慧、千年的织造与刺绣技艺。我之所愿，希望在拥抱这个时代的同时，勿要迷失自我，我们可以用世界的语言去表达，但灵魂，应是东方的。

我坚信，美的形式可以千变万化，但文化的魂灵必须有所依归。愿我们的出生、成长、婚嫁与辞别，都能沐浴在这份独属于我们的、磅礴而优雅的东方气韵之中。”

话音落下，毓琼没有等待众人反应，只是微微躬身，向在场众人致意。

片刻的死寂之后，台下爆发出远比服装展示时更为热烈、更为持久的掌声，甚至许多宾客眼中已激动得泛起泪光，在外宾的注视下骄傲地挺直了脊梁。

这其中，尤以姚家的小三爷的呼哨声最为响亮和嚣张。

台上的毓琼在维持着形象的同时，对他丢去好几个“差不多行了”的警告眼神，也没能将即将脱缰的小三爷拽回正常，只好顶着他一声紧接一声的哨音，继续道：

“所以，借今日这场活动，我正式宣布：章华将分创两个子品牌，‘之章’将继续推出西式洋装，力求接轨世界，将西方最美的服饰带入我中华，由我的启蒙之师、来自法兰西的勃列夫人担任服装设计师。”

毓琼伸手示意，将站在台下激动地脸庞通红的勃列夫人介绍给大家。

“‘之华’则由我担任设计师，日后将专注于东方美学设计。我坚信，就是在如今这个东西交融的时代，东方的审美也从未过时，它们只是在等待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