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件、这件、还有这一件，应该都是真的。而且，以这几件东西的年代之久远、保存之完备、做工之精良、品相之完美，恐怕都是精品，甚至……”

毓琼略一停顿，脑海中缓缓回想起几年之前，冒着袅袅轻雾的青铜立鹤、盛着秘制香料的鎏金玉盘，还有从那位目光犀利的老太太手中接过的嵌满玛瑙和宝石的金簪。

“甚至……很可能是宫廷旧藏。”

此言一出，看着她的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短暂的默然后，渠殊同率先开口：“这几日，我在渠家藏书中翻找，又从历代先祖的游记、信笺、笔录中查阅，有几件……”

他点了点几件静静躺在箱中的物件，几乎与毓琼刚才所指重合：“都曾是当时名家手作，名声大噪。先祖曾有幸亲见，在日记中详细记录，种种细节特征，都可与之一一对应。”

“这批货是由江苏一家专做外销品的工艺公司托运，但经查，背后的货主，其实是一个神秘的美利坚人。”

姚勖谦挑眉，虽语调还是懒洋洋的，眼底却很是认真：

“这个美利坚人的身份可是不少。除了经常作为狂热的东方文化爱好者出席各类品鉴会、拍卖会，又会以商人的身份大手笔购买各类仿制瓷、做旧品，销往海外盈利。他还是一位沉迷于前往荒废已久的古城游历的探险家，古洛阳、古敦煌，他都背着行囊亲自走过。”

说到这里，姚勖谦忽地一顿，再开口时，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讥讽：“当然了，返程的时候，他的背囊也格外鼓鼓囊囊。估计装的都是生活用品吧。”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三人面面相觑，不必多言，都知问题的严重性。

“洋人借华商托运，以工艺品申报出关，东西又是九假一真，”渠殊同语气沉沉，言简意赅地总结，“这般看来，极大可能是真品。宁可错认也不可放过，这批货物，决不能运去海外。”

“你不运，有的是船业公司愿运。不走你渠氏的船，他们也有的是办法将东西弄到海外去。”姚勖谦只正经了一刻，现在又像没骨头一样，靠在一只木箱旁，挑眉，“前朝才覆没几年，各类宫廷旧藏、文物精品外流了多少，都经你渠殊同的手了吗？”

渠殊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两声，待气息平稳，抬头，看向姚勖谦。

“你能拿出多少钱？”

话题转的有些快，姚勖谦一愣，却还是认真想了想：“五六十万大洋还是有的。”

以现在市价，一块大洋就能买二十斤上等大米，千八百块已能在京师的核心地段买下一座不错的合院，五六十万大洋，已堪称是一笔巨款。

渠殊同却摇头：“不够。”

姚勖谦挠挠头，咬牙：“凑一凑，八九十万，也成。”

这简直是天价，就连毓琼，都被这数字惊了一跳。

渠殊同还是摇头：“不够。”

毓琼惊讶：“你突然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唐代的《照夜白图》被卖到英吉利时，售价将近十三万大洋。前几年刚出土的一只商代青铜鼎，有人叫价二十万，最终也未能成功购得。以这批文物的价值，作价只高不低，百万之数，不过尔尔。”

渠殊同并没直接回答，毓琼和姚勖谦对望一眼，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是要去美利坚吗？货物到港，卸箱结款，这批东西便与渠氏再无干系。到那个时候，被姓王的还是姓布朗的买入囊中，又有什么区别？”

渠殊同右手从腋下拐杖上移开，搭在身旁一只木箱敞开的箱盖上，手指在粗粝的木材上缓缓摩挲着，忽地挥手，箱盖便顺势落下，“吧嗒”一声，将那只提链铜壶扣于箱内。

“这批东西，我渠氏来运。”

他的双眸极亮，温和却坚毅，看着毓琼和姚勖谦，微微一笑：“我亲自去。”

一月后，和逊饭店内，章华公司的新品发布酒会隆重开幕。

毓琼微笑立在门口，向每一位兴致勃勃而来的宾客致谢。忙碌间隙，她抬头，不自觉望向天空。

今日阳光明媚，天色湛蓝，正是江阳冬日极少见到的好天气。

天光澄和，诸事皆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