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棠没避秽,等他喘过气,命人又灌下去了半碗,那商人脸上汗如雨下,气息却顺畅了。
“……好多了。”
商人虚弱地叹了声气,沈济棠见状不再多言,又转向下一位。
甘草黄连汤也煎好给病人服下了。沈济棠依着症状的轻重缓急为他们施针,捻转提插,手法利落,待最后一针起出,她将用过的布巾与银针一一收好,眼见众人已无大碍,这才离开厢房,在廊下寻了处通风的石凳坐下歇息,静静等着药效发作。
太阳西斜,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厅内惶惶不安的躁动终于彻底沉静了下去。
“林姑娘。”
孙言礼一直跟在沈济棠后面帮着递针递药,刚才又去各间厢房转了一圈,这才出来:“我去东厢房看过了,那几位客人症状都很轻,我哥正在那儿赔礼道歉呢,不必针了。”
沈济棠点点头,认真嘱咐:“回头让他们再饮些姜醋吧。”
话音方落,一道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
“这位想必就是林大夫了?”
沈济棠闻声回头,来人衣冠齐整,是一位身着靛色梧绸直裰的商贾,面皮红润,腰间悬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朝她拱手见礼。孙言礼也抬头看他,一下子便认出了那人的脸,欲言又止。
“在下今日也在孙兄府上做客,所幸没用过那碗芹肉羹,逃过一劫。”
男人的声音颇为客气,但眉间的神色黠慧:“只是,与我同行而来的一位朋友却中了险招,眼下正在东厢歇着,我担心他身怀重症,林大夫能否过去瞧一眼?”
“症重者皆已处置妥当。”
沈济棠实话实说道,目光在男人脸上停了片刻,仍坐着未动:“东厢房之后会有人再送药过去。”
男人一愣,笑容在脸上滞住了,但马上又再一次舒展开。
“林大夫此言差矣,今日孙员外盛情相邀,本是为了佳节同乐,却闹出这等事端。我那位朋友身子骨可向来不算硬朗,此番若真有个闪失——”
他笑意更深了些,话锋略沉:“林大夫恐怕是担待不起吧?”
“不会有任何事需要我来担待。”
沈济棠依旧若无其事。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孙言礼在听得心惊肉跳,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见沈济棠已经站起身了,示意他带路:“他不会有闪失,若你不信,也大可另请高明。不过,既然是孙府宴客,我也不会让主人家为难。”
“……”
男人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已然冷了下去,默不作声地跟在二人身后。
穿过两道月门,到了东厢房。
此处安置的都是几乎没有病症的客人,正靠着引枕小憩着,偶尔有府丁端着热水穿堂走过,气氛比方才那边轻松许多,孙言生和董鸣玉刚巧一起走出来,见到几人,心中诧异,也随之过来了。
沈济棠没有多言,径直走向男人方才所指的那位友人,俯身探脉,又查了眼睑,不过片刻便收回了手。
“脾胃无碍。”
沈济棠语气平淡:“等会儿再饮半盏甘草汤,今夜早些安歇,明日便能如常了。”
榻上的客人闻言连忙道谢,身着靛色衣衫的男人却站在一旁,心中不悦。
他的这位友人虽然算不上是什么达官显贵,但在梧州地界也颇有声名,这个大夫诊治得如此草率,神色冷漠,言语间又轻淡,倒像是他小题大做了。男人愤懑地转头,目光不由落在沈济棠的脸上,紧盯了一会儿。
她的脸被白纱遮去了一半,眉眼反而更明晰了。
等一下。
男人忽然怔住了。
这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也见过一双相似的眼睛。
太像了,根本就是如出一辙。眼廓弯圆,眼尾却天生上扬,像是远山隐入云雾前的最后一道弯折,就连那深不可测的瞳色,也都别无二致。
一面熟悉的“鬼样子”在他的脑中掠过,男人思绪翻涌,一时想不分明。
不过,明明是如此相似的模样,眼底的神色又天差地别——面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太安静了,静得像岁暮寒天里的湖水,无波无澜,一片空无。但是那个人就不一样了,目波流转之间,温倦也好,险谲也罢,总是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像是淬了蛇毒的玻璃珠子。
“既然如此,便安心听林大夫的话吧。”
男人收回了心中的蹊跷,一扯嘴角,意味不明:“今日孙府盛宴,原是为结欢好,却不想闹出了这等风波,幸得阁下妙手才未酿成大患。”
沈济棠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老板言重了。”
孙言生倒是十分敏锐,听出了男人话里那点儿若有若无的意思,笑着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沈济棠的身前:“今日事出意外,招待不周,之后孙某一定向各位登门致歉,眼下诸位贵客还得静养,就不多叨扰了。”
这话说得圆融客气,接了话茬,又给沈济棠搭了一个台阶。
沈济棠了然,颔首致意,转身离开了厢房,步履轻悄,很快消失在月门之外,孙言礼见状,也连忙向兄嫂与各位宾客匆匆作揖,快步跟上去。
二人一路穿过回廊。
“林姑娘。”
孙言礼心里一直揣着心事,等走到了回廊转角,他才敢凑近沈济棠身侧,压低声音:“那个说话不太中听的客人,方才他在近前,我没敢出声告诉你。”
“嗯?”
“他就是我上次同你说过的,西山那片地的买主,周文甫。”
沈济棠脚步一顿,只见孙言礼脸上忧心忡忡的,继续不安地说道:“在东厢房的时候,他好像一直都在盯着你,为什么,好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