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从看见沈济棠备药时就已经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但这话真从她口中说出来,陆骁还是怔了一下。
“……没什么大碍了。”
他在灯下坐着,依言站起,背对着沈济棠解开了衣襟的系带,外衫慢慢褪下,就只剩下了孙家小少爷借给自己的那件中衣。
屋里的炭火还没有烧好。最后一层衣物从肩头滑落时,寒气袭来,陆骁忍不住一颤。
不过,下一秒,热水覆了上来,驱散了身上的冷意。
身后那个人替他解开洇血的缠带,清理伤口的动作很稳,手指游移,不轻不重。干净的布巾从肩胛中间铺开,洗净了伤痕,也把他的身体捂热了一些。
一时间,陆骁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他不敢乱动,只能转开目光,偷偷飘向一旁的墙壁。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上面,随着她的动作,分开,又忽而叠在一起。
“除了小腿,其余地方的筋骨都没有伤到。”
沈济棠:“你还挺难杀的。”
她一心观察着伤口,并未注意过陆骁的神情。
男人的伤痕有深有浅,不过大多是经年累月的旧伤,赖不到她头上。在新添的伤口之中,最重的还是左肩的那一道,虽然血肉合拢,边缘渐渐地结痂,但四周仍然淤青了一大片。除此之外,在腰侧、前胸和手臂上,也都有几处细长的刮伤,倒是几乎已经愈合。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嗯?”
陆骁笑了一下:“你问这个,是想以此为戒,下次给我换一个更妥当的死法吗。”
沈济棠垂眸,喜怒尚未形于色,没说话,继续收拾眼前的这一片斑驳。她在指尖蘸了伤药,找到左肩那道狭长的裂口,轻轻一碰。
“痛吗?”
声音近在耳后,平静无波。
陆骁:“还好。”
沈济棠不作声,指腹却在瘀肿的边缘打着旋儿,指甲嵌进皮肉里,狠掐了一下。
陆骁被掐得呼吸一滞,脑子发懵,连忙回头看她。只见她唇边挂着几分讥诮,这会儿才抬起眼帘,慢条斯理地问:“现在呢?”
“……”
驴脾气一点儿也没改!
“还能怎么活的,祖宗显灵,运气好。”
陆骁说:“你那一下,正好给我推进了半山腰的一丛野藤里。我被藤蔓缠住了,又让石头尖蹭了一身伤口,流了很多血,不过,幸好如此,麻药劲儿反而散得很快,等到藤蔓断了,我落水的时候脑子就已经清醒了,手脚也能动。”
沈济棠听了这段话,不禁感叹道:“到底是祸害遗千年啊。”
“借你吉言。”
陆骁回过头看她,不恼,反而笑着说:“也忘了是哪位妖师在我这儿吹过牛,说自己不老不死,说真的,一个人活久了总会孤独的,一辈子还好,两辈子就有点长了。”
“所以呢?”
“我活一千年,那个时候,有我陪着你不好吗。”
沈济棠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嘲笑,眼底也是冷的。她抬手,想试一下陆骁额头的温度,还没碰到,便对上了男人回望的眼睛。
认真,沉静,坦然的眼睛,把沈济棠看得心头莫名一空。
窒闷感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然后,似乎又有更多陌生而无形的东西,一起沉沉地砸到了肩膀上。
“啪。”
沈济棠抬起的手落下了,抵在陆骁的脸侧,将那颗脑袋原封不动地转了回去。
“能不犯蠢吗?”
她说:“凡人百年,你等不到那个时候。”
“我知错了。”
陆骁被迫面壁,只能对着墙上的人影眨眼,乖觉地认错:“今后不会在你耳边说蠢话了,沈姑娘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赶我这个傻子走。”
“……”
沈济棠瞅他一眼,怕等会儿又被蹬鼻子上脸,也不再说这件事了。她将刚才的心绪全沉下去,目光落回陆骁的人骨皮肉上。
“之后,别忘了按时给自己上药,傍晚给过你药粉了。”
“不至于这么金贵的。”
陆骁说得很轻飘:“以前比这伤得重多了,不是也没死吗。”
他没想过在沈济棠面前逞英雄,更何况,逞了也没用,捞不着她半个正眼,只是这么多年,受伤流血早已是家常便饭,真的不用太在乎。
骑马跑在路上,不当心被飞来的冷箭捅一下,勒紧伤口,还是得继续追。
朝廷不会把野狗当人看的,回了乌衣署的值房,只能同僚之间帮个小忙。
陆骁想起从前署里来了一位新人,头天来,夜里就赶上一场混战。少年人,年纪尚小,从没见过这种世面,看见他背上被刀砍出半尺长的血窟窿,吓得脸都白了,被霍亦喊去灶房找酒清洗伤口,他半死不活地趴在榻上,还得强撑着宽慰人。
结果那小子心眼子太实了,端了一碗还没放凉的热酒进来,问也不问,手忙脚乱,“哗啦”一声就全泼了上去,疼得他眼前一黑,连句骂爹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当场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伤口被霍亦随手处理好了,他睁开眼睛,只见少年一直在旁边守着,哭丧着脸,几乎被气笑了。
不过,在有些事情上,他还是想得太多了。
“谁在乎你以前的死活。”
沈济棠不屑一顾。
她当然不会给陆骁矫情的机会,取过干净的缠带,将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绕过他肩头,缠得妥帖,淡然道:“我倒想从遇见你的那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死人。”
“那你现在是干什么?”
陆骁说:“依我看,你不如再杀我一次算了,折腾死人不是更容易吗。”
“不愧是死过一次的人,真有气量。”
沈济棠阴阳怪气,二人说话的间隙,她已经把绷带重新缠好了,打了个结:“但是,我不想再欠别人的命了,所以你落到我的手里,现在就只能活。”
“瞧,这大夫当的,阎王爷也比不上沈姑娘霸道呀。”
陆骁笑了笑,站起身,将衣衫重新拢好了:“明日,沈姑娘有何行程?”
沈济棠没急着说,直接反问:“你呢。”
“桐花镇一日游。”
陆骁答得干脆,语气也很轻松,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深了:“安心养伤,我要去见故人了,但是想等到脸上的伤好了再过去,不然让人家看见,多难堪。”
沈济棠淡淡“哦”了一声,显然不在乎:“好啊,你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