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片展露在风中浮升的叶片，两片深埋在水底沉落的影子，残缺，美满，一对纠缠不休的神明。

将虚伪的面具重新叩回脸上，太阳下，令人赞叹的勇者又回到了人世，苍白的男人不复存在。

被遗忘的仆从低下了脑袋，浑身都在发抖，维诺斯对他展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往城堡内部走去，大皇子给他带来了麻烦，需要回礼一二才对得起如此厚爱。

...

当马车的车门被再度敲响时，天色在挽留绯红的霞光。

车内睡着的米契尔被惊醒，瞳孔竖起，紧张到缩在车角的模样看着有几分可怜或者说...可爱？

维诺斯开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这不禁让他带入到猫咪身上。

面对这满地的狼藉，他关上了门，宽敞的马车莫名变得压抑起来，米契尔底气不足的喊道。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喊了，如果被别人知道，你也会变得很麻烦吧！”

眼见维诺斯的手还在继续靠近，米契尔害怕的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反而是一阵轻柔的触感摩擦着嘴角。

“要喝水吗？”

手帕带着淡淡的香气，像是阳光落下的种子，维诺斯仔细将米契尔嘴角的口水擦去，贴心问到。

这让米契尔的脸色瞬间涨红起来，羞耻和恼怒参半其中。

“我自己来！”

手帕被抢去，维诺斯看了一眼扭头面壁的米契尔，又看向自己的手，是擦痛了吗？

整理出一片能坐的地方，维诺斯敲了敲木梁上的水晶，作为魔导具的马车行驶起来。

而马车的移动让米契尔睁大了眼睛，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他眼中倒映着美丽的水晶，亮晶晶的，带着些许痴迷。

魔法还可以这么用，好厉害，不，不对，这是敌人的东西，无聊死了！

“这是魔导具，类似蒸汽机作为动能的机器，不过它的动能产出于魔晶，因此比蒸汽机的功率要高上很多。”

维诺斯耐心解释，不过这份好意对米契尔来说就是羞辱，米契尔才不想在维诺斯面前表现出任何弱势，顿时就另找借口嚷嚷。

“我当然知道，我，我只是在想你。”

“想我？”

维诺斯有些惊讶，他不觉得米契尔会想他，对于这一点，他十分有自知之明。

米契尔讨厌维诺斯的目光，就像是在包容一个说谎的孩子，为了将谎言坐真，他索性把之前想不明白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会留下我？就不怕我颠覆人类秩序，从束缚中出来杀了你吗？”

“噗。”

“你笑了！？”

“没有。”

“你绝对笑了！”

维诺斯双手交握在膝间，在米契尔即将炸毛前正色起来。

“我只是有些惊讶于魔典编写的故事过于童话，并非嘲笑。”

他轻咳了几声，讲出的话简直在颠覆米契尔的认知，明明是闭口不言的上层隐秘，在他嘴里，宛如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理。

“想颠覆秩序先要理解秩序的构成，还记得之前的问题吗，我想现在可以给你答案。

帝国的王权要竖立在神权之上，而民众信仰神明出于对美好的期望，伟力的畏惧，天国的向往，信仰帝国则是出于对生存的必须，毕竟对于神明来说，人类只是可有可无的玩物，在这群星世纪中，人类想成为主宰，就必须要大量的军队。

而征收赋税是帝国金钱的来源，需用金钱的地方很多，列如战争，供养军团，国家开支，魔导具研发，工会，贵族数不胜数。

因此，如何不激起民众的怨恨和反叛，而进行最大程度的征收赋税，就成了帝国常有的问题。”

讲完铺垫，维诺斯摊开手心，亮晶晶的粉尘在其中飞舞，逐渐形成了一群不同颜色的牵手小人。

“解决一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创造另一个问题。

激烈的内部矛盾需要一致的外部矛盾化解，因此‘魔族’这一概念被人类制造出来。

就像过去将科技的先驱者称为‘巫师’一样，‘魔族’的本质也是人类，不过是血脉返祖的人类，祖上出过强大的魔法师，其后代有一定概率血脉返祖，天生能知晓各类魔咒，无需学习，随着年龄增长而越发强大。”

说到这，维诺斯轻飘的语气开始沉重起来，手心中的小人也开始排斥颜色不同的小人，争斗越加激烈，十字架，断头台，审判庭......

“而人的本性就是无法理解别人，即便是相伴多年的家人都会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更何况对与众不同的人。

这一部分血脉返祖的人被驱逐出社会，并有了新的称呼‘魔族’。

虽然最初的寓意是指和魔鬼相似的人，不过在时间里，什么都会变味。

现在的人，包括被称为‘魔族’的人，都以为是指魔鬼一类的分支，真相在历史中坍塌，只留下挥之不去的仇恨。

‘魔族’报复着人类，人类也同样报复着‘魔族’，一直到‘魔王’的出现。

我不知道初代魔王到底是抱着一种怎么样的心态创造出了魔典，但在她被初代勇者杀死后，‘魔族’成了魔族，是人类一致的外部矛盾，而新生的‘魔王’就像羔羊一样，由魔典教导，等待帝国需要的时候‘献祭’。

魔导具被垄断也好，经济大萧条也好，不合理的税收，战死的士兵没有抚恤金等等，再多苦难都可以说是魔族干的。

当怨恨累积到一定程度时，便需要运作勇者打败魔王拯救世界的故事......”

维诺斯的讲述，让米契尔觉得浑身发冷，他失神的看着几个小人被吊起而一堆小人在欢呼的画面，指尖嵌进了肉中。

当阴谋披上了正义的皮囊，处于其中的刽子手和犯人都被命运套上了枷锁，成为可悲可憎的囚徒。

以至于，第一个问题，被完完全全的糊弄过去了。

我为什么要留下你。

一枚王棋。

一份亏欠。

一点怜悯。

这些理由，足以压上一切了吗？维诺斯的目光短暂停在米契尔苍白的脸上，又看向窗外的黑夜。

车轮滚滚，夜色如约而至，点灯人沉默地履行着他古老的工作，灯光寂静无声的驱散黑暗。

他不知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