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雪扯了扯嘴角，点头道：“但愿如此。”

三人一时陷入无言。

许昭容绞了绞手中的帕子，沉思片刻，抬头看向顾若雪。郑重道：“顾娘子，不如我现在派人送你出宫。”

她神色肃然，咬了咬唇，“我觉得方才姐姐说的不是没有可能。你在这宫中太危险了，若是今日五皇子真的动手，必定会拿你开刀。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五皇子今日没有任何行动，你先行回府也没有什么大碍。到时我在皇后娘娘面前回禀一声，就说你身子不适，我自作主张将你送回府了。”

许昭容说完又给陈昭仪递了个眼色，让她一同劝顾若雪。

“我觉得妹妹说的有道理。”陈昭仪皱了皱眉头，“顾娘子你身体本就虚弱，无论今日是否有事发生，你都不应该以身犯险。而且小郡主刚出生，正是需要娘亲的时候，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怎么办。”

顾若雪听她说起安安，心中又是一揪。早上离开时安安沉睡的模样又浮现在她脑海中。血脉相连的思念像密密麻麻的针一般挑动着她的心脏。

“顾娘子要是有什么话想同恒王殿下说或者有什么信物想要交给殿下，本宫可以代为传达。顾娘子一定要三思啊，恒王殿下若是在此，也定不会愿意让你以身犯险的。”

陈昭仪带着暗示的话语飘入顾若雪的耳朵里。她心中的天平被安安和李长山拉扯着。

良久，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看向二人露出一丝释怀的笑。

“多谢两位娘娘为若雪考虑。”顾若雪的眼神变得清亮，目光中慢慢浮现出坚毅。

“我今早动身来宫中，便已经想到了结局。若五皇子真的想动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纵使我不进宫，他也不会放过。相反，我来了说不定还能换安安一条活路。”

顾若雪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坚定的眼神中又带着一丝温柔。

“更何况，我也想陪在他身边。”

陈昭仪叹了口气，和许昭容对视一眼，无奈摇了摇头。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用膳结束后，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事。许昭容为了转移顾若雪的心事，便主动与她谈论起李清媛刚出生时的趣事，又事无巨细地与她讲了好些养育女儿的经验。

顾若雪脑海里都是安安的小脸蛋，自然满是好奇，听的也是津津有味。

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转眼间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彷佛是今日戏剧即将要展开的帷幕从天空中散落下来。

三人正在屋内聊到兴起，忽然听到宫外一阵喧哗声。

好似猜想到了什么，她们只是默契地对视一眼。便收起笑容起身往殿外走去。

宫殿外有些吵嚷，好像管事太监在与什么人说话。

顾若雪跟着陈昭仪和许昭容的脚步来到正殿，不多时管事太监便一路小跑着过来，脸色凝重。

他刚到殿内便忙不迭失地跪下请了个安，快速回道：“给昭仪娘娘、昭容娘娘和顾娘子请安。宫殿外来了一队禁卫军，说是皇子们还有百官已经从大相国寺回来了。现在传皇后娘娘懿旨，让各宫嫔妃和宗亲前去太清殿，参加太子殿下的葬礼宴席。”

顾若雪站在二人身后，面上平静，但内心已经开始忐忑起来。

不知李长山一路上可有遇到什么事？是否平安康健地回来？

许昭容和陈昭仪看了她一眼，许昭容轻声问道：“顾娘子身体受得住吗？要不要先在我宫中歇息片刻？”

顾若雪知晓她这是还想继续劝自己，正欲说话，便听得那太监低声道：“娘娘，方才禁卫军的人吩咐，说宫妃和宗亲都要去。还说早已得知恒王府的顾娘子也在，五皇子特意吩咐，要请顾娘子一同过去。”

“该死！”许昭容闻言不由得低声咒骂。

顾若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对着面前的管事太监问道：“十六公主年纪尚小，现下还在休息，应该不需要跟我们大人一样折腾了吧？”

管事太监闻言连忙道：“禁卫军说了，五皇子吩咐，只要顾娘子配合禁卫军到太清殿赴宴，一切都好说。”

顾若雪轻笑一声。李长赫还真是，事无巨细那。

“那好。”她转身对许昭容说道：“清媛年纪尚小，这种场合还是不要让她去了吧。娘娘好生吩咐贴身的宫女奶娘照顾好她，我先随禁卫军前去。”

许昭容知晓她是为了清媛好，感激地点了点头。

“等我片刻，我交待好之后与你们一同前去。”许昭容冷冷地看向禁卫军，心中早已将他们归于五皇子一党，因着白日郑令丘的事，更不敢让顾若雪独自前往。

顾若雪失笑，只得点了点头。

皇宫内一时间灯火通明，撵轿马车停在宫门口。一时间将偌大的宫门围得水泄不通。百官们聚在宫门口，却不敢擅自妄言，只能用眼神默契地相互交流着。

来来往往的太监们急急忙忙地按照管事太监的吩咐找到对应的官职分别带入太清殿。这些太监们早已经历过许多次大场合，虽忙碌但井然有序，不多时，围在宫门口的人群便都被疏散开来。

只见乌泱泱的人群陆续排成队伍亦步亦趋地往太清殿走去。

在队伍最前面的，便是李长山和李长赫。二人从大相国寺回到宫中，不过半日多，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毕竟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手足现在已经葬入皇陵，任谁都会忍不住唏嘘。

皂靴从青石板上重重地踏过，两人默默向前行走，不约而同地没有看对方。这一段路太长，长到足够他们忘记方才在宫门口为手足离世而不自觉涌上心间的唏嘘。

走到通往太清殿的拐角，象征皇权的那个位置彷佛施展了魔力，让他们的眼中重新蓄起志在必得之意。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从大相国寺回来的人都陆陆续续地进入了太清殿。

皇后早已身着素色宫服端坐中央，目光淡淡地看着殿门，格外地出神。

李长山和李长赫同步踏入殿内，向皇后行了个礼。

“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这才将目光收回，雾蒙蒙的眼睛掠过地上跪着的二人，手中的佛珠紧紧缠绕在腕上。

“平身吧。”她悠悠开口，“一切可还顺利？”

两人闻言一同起身，李长赫率先答道：“自然是顺利的，儿臣和百官去到的时候住持早已带人设好净坛等候。驻在相国寺的士兵们回禀这几日寺庙里的僧人都在认真地诵经招魂。等住持带着僧人做好法事后我和恒王亲自督促人将太子皇兄灵柩从相国寺移到皇陵安葬。”

李长赫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心中的欣喜有些按耐不住，下意识地看向李长山。后者附和着点了点头，并未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端坐在殿中央，挺直脊背的皇后。

李长山垂下目光，思绪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午后。皇后和荣妃在面对良妃娘娘的苦苦哀求之下见死不救反而污蔑良妃与夫子暗通款曲的场景。

他以为太子惨死，看到皇后娘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会让自己心中快意。然而这一天真的来临，李长山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满足。

他看着面前极力掩盖自己悲伤情绪的皇后，动了动唇，一声“请娘娘节哀”就这样下意识地说出口。

李长赫站在他身旁，不由得嗤笑。而殿中央的女人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了，方才本宫听郑大人说顾娘子今晨进了宫，现如今在陈昭仪宫中。”李长赫眨了眨桃花眼，不怀好意地笑道：“顾娘子才经历生产之痛，还能亲自来宫中赴宴，看来她与太子皇兄在被掳过程中还是有不少的情谊。”

“本宫已经派人去请后宫的妃嫔和各位的家眷，诸位大人们先行入座吧。”李长赫转身向等在殿外的百官们高声道。

门外的百官有些面色青白、举止犹豫，有些面露喜色、疾步前行，还有一些则露出了鄙夷之色，相互打量一番，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待百官们依次坐定，五皇子环顾四周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着皇后笑问道：“娘娘，怎么不见儿臣的母妃？儿臣今晨离宫时还特意交待母妃多陪陪您。”

李长赫说着又看了一圈，确定荣妃和她宫中的人都不在这太清殿中，不由得皱眉。

“哦，她今日在凤栖宫陪了本宫许久。”皇后转了转手上的佛珠，而后道：“方才是打算一起来的。但你母妃记挂着陛下，坚持要去承明殿看望陛下之后再来。估摸着，应该快了。”

李长赫闻言，放下警惕，眉宇顿时松懈下来。

他对着李长山伸手示意；“皇兄，您先坐。”面上却是止不住地张扬。

李长山垂眸颔首，撩起袍子坐在了左上首。

见李长赫在右上坐定，才挑眉道：“怎的不见兵部尚书孙大人？”

李长赫眼神一暗。孙威？

今日在相国寺净坛为太子殿下送完最后一程，便不见他。

他并没有跟去皇陵，那是去哪儿了？

正当他思索着，宫外的小太监突然来回禀道：“启禀皇后娘娘，恒王殿下，五皇子殿下，后宫的娘娘们还有公主们都到了。”

李长山原本冷淡的神色一瞬间活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往门外看去。

李长赫见状，也将孙威的事情抛之脑后，露出一幅看戏的表情。

“既然都来了，那便请进来吧。”皇后并无太大反应，只淡淡道：“吩咐下去，宴席可以开始了。”

“是。”小太监得令退下。

外面的宫妃们随后陆陆续续走进殿内，分别坐在李长山和李长赫身后的位置上。

李长山从她们踏入宫殿开始，视线就紧紧盯着殿门没有离开过。

顾若雪跟在陈昭仪和许昭容身后，脚刚踏进门槛，便感受到了一股炙热的目光。她顺着目光看去，恰好与端坐在左上首的李长山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