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和稳婆细心交代了产后需要小心照顾的事宜后，便告辞离去。陈御医又为顾若雪诊了诊脉，而后开了一些补气血的药交待给蕊心，又在顾雍的挽留下在院中厢房住下，等顾若雪醒转。
楚云和顾雍还有蕊心接连进来想要看守顾若雪，均被李长山劝了回去。他伸出手指碰了拍奶娘怀中的婴儿，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柔情。襁褓中的孩子小声哼哼着，感受到触摸后胡乱地伸出小小的手指抓握，将他的手指紧紧攥在手中。李长山顿时像是被击中了心脏，一种莫名的幸福感充盈在胸中，不由得轻笑一声。
“你们先带着孩子下去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阿雪就好。”李长山温柔地看向床榻，他希望顾若雪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自己，他想要第一个告诉顾若雪他们的孩子是多么的漂亮可爱，就像他曾经幻想过的那样。
几人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只好点点头应声退了出去。
李长山坐在床榻上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人儿，紧紧握着顾若雪的手掌，心中有些忐忑。
虽然孩子已经出生，但他知道以顾若雪的脾气，孩子是孩子，自己是自己，他曾经隐瞒过的事情不会被顾若雪轻易原谅。
孙听琴、李长轩，还有……
李长山缓缓闭上眼睛，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是否还要继续走？他有些后悔借刀杀了李长轩。若是李长轩还在，如今也不会到了不得不继续的地步。李长山抬起方才被女儿紧紧握着的手指，轻笑一声，眼中的悔意逐渐被血色代替。如果母亲并非死于非命，当年他们母子若是手下留情，自己倒是更愿意跟阿雪带着女儿逍遥自在。
在听到婴儿的哭声后，顾若雪瞬间就脱了力。她觉得累极了，耳边的蕊心和楚云担忧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眼皮无力地紧紧闭上，整个人像是坠入了深渊，不停地往下掉。
顾若雪觉得自己应该恐惧，但内心并未感受到任何因下坠带来的害怕。渐渐地，她像是落在了一片平地上，稳稳地躺在上面，底下好似有无数的引力将她的血肉吞噬，她只感到软绵绵地，周围又开始模糊起来。她的脑海也陷入一片空白，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顾若雪感到自己的体内的血肉又被身下的土地还了回来，她渐渐有了力气，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周围好像有什么声音，是谁在唤她？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不来找我？顾若雪迷迷糊糊地想着，记忆中突然出现一声婴儿的啼哭。
是我的孩子！顾若雪顿时醒悟过来，这是梦境，沉睡前，她拼尽力气生下了孩子。她和李长山的孩子……
“阿雪！阿雪你快醒来看看我？”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顾若雪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紧紧握着。她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掌，反而被攥得更紧。
恰好此刻下巴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顾若雪挣扎着醒来。意识逐渐回笼，她方看清屋内的情形。
“阿雪，你醒了！”她的手掌被紧紧攥着，李长山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容，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
“阿雪”
“小姐”
顾若雪被李长山抓着手，目光落到他身上，四目相对之间，生产前的一幕幕又重现在她脑海中。她垂眸，将手从李长山的怀中抽回，转开目光，没有去看李长山失落的神态。
“阿雪……”颤巍巍而苍老的声音传来，顾若雪猛地抬眼，便看到顾雍从楚云身后缓缓地走来，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她身旁，可慈爱的目光却从未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顾若雪触及到父亲那整条僵硬挪动的腿，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阿爹！”顾若雪挣扎着要下床却被一旁的李长山拦下，她回首怒瞪，目光中尽是愤恨。
“放手！”
李长山被她冷冰冰的目光和突如其来地怒喝刺得僵在原地，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半分松懈，只动了动唇，神色中满是无措。
顾雍走到她的榻边，为她施针的陈御医连忙恭敬地退到一旁。
“阿雪”顾雍坐在搬来的凳子上，看出他二人之间的龃龉，暗暗叹了口气。
“阿爹！”顾若雪亲眼见到因狱中酷刑而落下残疾的父亲，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痛，她推开李长山的桎梏，带着哭声扑向顾雍的怀中。
李长山看着顾若雪颤抖哭泣的背影，眼中尽是心疼。他将空落落的手掌垂在身旁，紧紧握成拳。
“阿雪受苦了。”顾雍轻轻拍着顾若雪的背，像小时候一样安慰她。
顾若雪满脸泪痕地趴在顾雍肩膀上摇头，心中的愧意更甚。“不，阿爹才受苦了”
她从顾雍怀中起身，带着泪水的眸子望向顾雍的左腿，愤恨道：“是李长赫做的？”
“阿雪，朝中之事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顾雍状似无意地笑道：“更何况，在朝为官，时不时下诏狱受点苦是常有的事……”
“可父亲已经辞去官职！这也并非是皮肉之苦！”顾若雪伸手拭去脸颊上的泪珠转身冷冷地看向李长山。
“父亲的事你是何时知道的？”顾若雪的眼神好似能够看穿他内心，“我们在边境时你便知道吧？可你从未与我说起过我阿爹在京城受刑之事！况且”
顾若雪看了一旁的陈御医，见他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努力地装成一个透明人。继续冷漠开口道：“况且你若想救，一介平民，难道救不下来吗？恒王殿下”
李李长山对上她冰冷的目光，顿时呼吸一窒，他看向顾若雪的目光有些感伤，令人不自觉地心痛。
“阿雪，你不想看看我们的孩子吗？”
李长山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难过。
顾若雪闻言目光闪烁了一下，眸中的冷意被冲淡。孩子？顾若雪低下头摸自己的肚子，耳边又响起自己昏迷前听到的婴儿的哭声。
“孩子，在哪儿？”顾若雪仍是垂下头，并未将目光分给一旁殷切看着她的人。
片刻后，乳娘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进到屋里。甫一出现，顾若雪的目光便被紧紧吸引。曾经在她腹中与她血肉相连了八个多月的生命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直到乳娘将孩子抱到她面前唤她，顾若雪才晃过神来。
襁褓中的婴儿有些皱巴巴的，但胜在肤白，小小的鼻梁彷佛和顾若雪的鼻子同一个模子雕刻出来一般。她的眼睛原本紧紧闭着，但在顾若雪靠近时好似感知到了母亲的气息，小幅度地动着脑袋，小小的手指在虚空中摸索着。
顾若雪的心脏顿时被击中，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靠近女儿的半握的拳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被紧紧抓住，顾若雪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乳娘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到顾若雪怀中，婴儿不断动着的脑袋一靠近顾若雪的胸前，便安静下来。她在顾若雪怀中贴了一会，好像分辨出这就是自己的母亲，随后费力地睁开眼睛。
圆溜溜的杏眼承载着黑色的瞳仁，亮晶晶地盯着顾若雪，四目相对，还未张开的婴儿露出了第一个笑容。顾若雪看着怀中小小一团，鼻子顿时一酸，笑着将脸轻贴上去。
“阿雪，这丫头随你，日后肯定也是出落成大美人！”楚云方才因着顾若雪昏迷，并未仔细看这孩子，如今见她睁开眼睛露出笑，顿时也被这小团子俘获，不由得夸赞道。
屋内的人都附和地点头，看向襁褓中孩子的目光带着浓浓的善意。
“漂不漂亮另说，日后平安健康便是最好的。”顾若雪抬起目光又仔细看了看怀中对着自己笑的孩子，心中爱意更甚，又情不自禁地低头亲了亲。
屋内欢声笑语接连出现，几人围在床榻边讨论着孩子的长相，笑着逗弄着，引得刚出生的小团子眨着大眼睛新奇地打量着。
一旁的李长山落寞地站在床尾，目光紧紧盯着床榻上亲密交流的妻女，脚下却像被定住一般不敢上前去将二人拥入怀中。
顾若雪垂着头不去看向李长山的方向，但是余光仍是控制不住瞟过去，察觉到那人落寞的样子，顾若雪也渐渐敛住了嘴角的笑意。
顾雍原本手中拿着荷包逗着刚出生的外孙女儿，正好对上顾若雪敛起的神色。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在二人中间看了看，内心暗自叹了口气。他递给楚云一个眼神，轻咳了几声。
“咳咳咳。”
“阿爹，你怎么了？”
顾若雪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满脸担忧地看向顾雍。
“哎呀，我才发现，已经亥时了。今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伯父想必很累，是不是该休息啦？”楚云连忙走到顾雍面前关切问道。
顾雍点了点头，“嗯，是有点困了。爹爹先回府休息，明日再来看你和我的小外孙女吧。”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来，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婴儿，“阿雪也需要静养，不如咱们一起走吧，让她们一家三口好好休息。”
“可以可以，正好我今日也有些乏了。”楚云点了点头。其他人也连忙告退。
顾若雪正欲说些什么挽留顾雍，却见李长山上前一步躬身对顾雍道：“岳父大人在厢房住下吧，您在这里，阿雪会安心些。”
顾若雪闻言垂下眼睫，轻轻呼了一口气，听到李长山挽留顾雍胸中的闷气稍稍散了些。
“罢了罢了”顾雍轻笑一声，心情因着顾若雪和孩子愉悦起来，目光也不像先前那般锐利。
“殿下不是不知，京中耳目众多，老夫今日从顾府来此地恐怕已经引起他人怀疑。若是再多待些时日，对你我都不是好事，还是先回顾府吧，隔日再来。”
他回身不舍地看了看顾若雪和她怀中的孩子。
“阿爹……”
“殿下，她们母女二人就交由您来照顾了。阿雪身体虚弱，性格又刚毅，若是出言不逊冲撞了您，我回头便派人将她接回府中休养。”
楚云在一旁嘴角轻轻抽了抽。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顾雍，又连忙压下笑意。
李长山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岳父大人放心，阿雪与我是结发夫妻，为我诞下孩子九死一生，理当我处处关爱包容。”
顾若雪在他身后听着这些话，抿了抿唇，胸中的郁气又消散了些。
“那便好”顾雍点了点头，躬身道：“那老夫便先行回府，告辞。”
“恭送岳父大人！”李长山抱拳，随后递给成峰一个眼神，后者连忙跟了上去。其他人也随着顾雍一同离去，陈御医则被安顿到厢房，随时听候差遣。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李长山和顾若雪，还有两人刚出生的孩子。
李长山回过身来，目光落在顾若雪头顶的乌发上，后者却并不打算施舍给他一个目光。
“阿雪……”李长山见状只好软下声音。
恰巧怀中的婴儿咿呀出声，李长山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