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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同舟篇·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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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睡……绝不能睡!危机还没有结束,如果在这里睡过去,他们还是会因为低温而冻死!

他不能死,江东孙氏子弟并不畏死,却不能以这样的方式草草死去;他更不能让广陵王因为护送他而殒命于此,他已经欠了她很多,他不想再多欠她什么了!

父亲,母亲,兄长,妹妹,师父……孙权默念着,强烈的危机感和身为孙氏子弟的骄傲像两道鞭子,驱策他重新挣扎着爬起。孙权开始迅速检查身侧广陵王的情况——她的呼吸极其微弱,脉搏也很迟缓。他不敢耽搁,用力按压她的腹部,几下之后,广陵王猛地咳出几口水,但眼睛依然紧闭着,并未恢复意识。

他们不能再待在这开阔的湖岸边,那些蒙面人很有可能会设法下山搜寻;并且他现在必须立即找到一个避风处,两人可以在那里生火取暖。孙权迅速地扫视着周侧环境,试图寻找到这样一个地方。

午后晦暗的天光下,浓重的山雾依旧沉沉地笼罩着这片死寂的崖底,他们下落的崖顶太远,是否还有人声,孙权不能听得真切。二十丈高的断崖如同被一柄巨斧劈开,岩石和泥土的断面清晰可见,呈现出灰白、赭红和土黄相间的色泽。山风撞击岩壁,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叫,也将他本就湿透的衣衫吹得紧贴身体,寒冷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

很快,孙权将目光锁定在了那辆豁了个大口、近乎散架的安车主体残骸上,它歪斜在不远处的一片浅滩上,大半个车身搁浅在乱石和淤泥中,只有一小部分浸在水里,残骸四周的乱石堆中还有散落的家具残骸和行李物品。

视线上移,残骸上方是一大块突出的高耸岩石平台。孙权明白了,马车一定是先砸在这个平台上,因此才把他和广陵王抛甩入水中,而后剩下的残骸顺着平台全滑落在这片浅滩上。如此一来,那堆残骸里很可能有他们眼下急需的物资,孙权还记得,为了避雨仆从是将那些行李用油布裹住了的,这个想法使他由衷感到兴奋。

他回到广陵王身边,轻轻拍打她的脸颊:“殿下?广陵王?”可她依然没有任何回应,触碰时她双颊冷得像冰,只有微弱的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这个十五岁少年体力已到强弩之末,只剩一种不屈的顽强意志在逼迫他突破自己的生理极限。他不可能再有力气背得动她,只好采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广陵王从地上拖起来,双臂交叠箍住她腋下,而后自己倒着走,拽着她在粗糙的碎石岸滩上拖行。每一步都伴随着孙权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她身体与地面摩擦的可怕声音,这段路程并不算长,对他而言却已难如万里长征。

终于抵达残骸旁,孙权将广陵王小心安置在一处较为干燥的车板上,让她保持蜷缩姿势。那种想要一头栽倒晕死过去的睡意又来了,孙权咬破下唇,用痛感逼退那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昏沉和眩晕。他必须继续行动。

最重要的是生火,他踉跄着在马车残骸和散落行李间焦急地摸索,手指已经冻到颤颤巍巍,即使被木刺划破也感觉不到疼痛。终于,他在一处相对完好的车厢角落里找到了火石火镰、用于马车夜间照明的两大根松明火把以及被厚油布裹住的箱笼——尽管箱体已经变形,但箱中的丝绵被、毡毯以及一些他平日常穿的衣物都完好无损。此刻孙权几乎要喜极而泣,因为这一切意味着他们暂时有救了。

安车残骸勉强围出的这方狭窄逼仄空间内,火石迸出的火星溅落在与削下的松明碎片混合的干燥苔藓上,瞬间蹿起明亮的橙红色火苗,浓郁而粗犷的松香味随之弥散,令人无比安心。孙权用石头围住火堆形成一个简易火塘,把广陵王转移到火塘旁,而后自己去遮蔽处迅速脱下那身湿透的中衣,换上一身干燥衣裳,又将换下的衣物放在火堆边等待烤干。

他用箱笼里寻到的,平日常穿的那身红毡白鼯裘裹紧自己,而后端着那床丝绵被来到仍昏迷不醒、脸色青白的广陵王身前。

她那因浸水而沉重的外袍在岸滩边就早已被他脱掉,如今也放在火塘边等待烤干。但她身上那件透湿的中衣也急需脱掉,否则必然导致失温,那会要了她的命。

湿冷的衣物几乎透明,紧紧吸附在她肌肤上,勾勒出属于女性的轮廓。第一次,孙权如此强烈地觉察到:原来广陵王是个女人!这个认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他长久以来对于广陵王迟钝而混沌的性别意识,带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一直习惯将广陵王置于对手或盟友的位置上审视,以至于常常忘记她是个女子。他并非对男女之别一无所知,只是从未如此刻般,将“广陵王”与“女人”这两个概念如此直接而具象地联系在一起。

而眼下,这个女人躺在他面前,毫无防备,脆弱无比,生死一线。

“殿下?”孙权又唤了她一声,期待她给他一点回应,最好赶紧醒过来,好让他告别这尴尬的情境。

没有回音。

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男女授受不亲……但救人的理智和迫切告诉他,他现在必须将这些礼法顾忌彻底抛到脑后。他必须这么做。

“事急从权……殿下,冒犯了。”孙权低声道,声音很干涩,这不仅是在对她说话,更是在说服他自己。原本冻到僵硬的手指已有所缓和,孙权一咬牙,移开视线,仅凭触觉找到那件中衣的系带,以匕首刃尖精准挑开,而后极力避免着不必要的触碰,快速将那件湿衣自她身上剥下来。

可湿衣褪下,孙权却从眼角看到,广陵王的身上还有束缚——那是一层同样湿透、紧紧缠绕着她的束胸布。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了,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心跳声犹如擂鼓,连指尖都仿佛着了火。孙权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有这层束缚阻碍了她的呼吸和气血循环,否则以她的身体素质,不该在被挤压出水后还如此昏迷不醒。

少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于横下一条心。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凭借触觉和有限的余光,摸索着去解开那层湿透后更加难缠的布料。在整个过程中,孙权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多次触碰到她锁骨与肋骨处的肌肤,他虽极力强迫自己忽略那异样的柔软触感,却还是头皮发麻,耳根红透。

终于,最后一圈湿布松散开来。孙权别着红潮未退的脸,用那床干燥柔软的丝绵被将广陵王从肩膀到脚踝严严实实裹住,也将他与她彻底隔绝开,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开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无措与尴尬。

在完成这一切后,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像是打完一场极其艰苦的仗,背靠车壁脱力地跌坐下去,同时感受到了虚脱和解脱。

火光跳跃,发出噼啪轻响,映照着这个少年疲惫却无比坚毅的侧脸,也映照着广陵王在被褥包裹下渐渐不再青白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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